吉迪斯皱着眉，又重新捋了一遍自己的记忆。
他的前世.....
应该没有什么问题才对。
二十一世纪。
高楼、汽车、手机、电脑，还有那个完全不存在魔力的现代世界.......
这些记忆直到现在依旧清晰。
也正是因为这些记忆，他才能做到现在的这些......
而另一边。
属于吉迪斯·凡恩的记忆同样存在。
帝国大臣的儿子。
圣城神学院里的异类。
父亲被政敌扳倒入狱，原主也因此遭到流放。
甚至后来出了灰烬城后，他还打听过圣城那边关于自己原主父亲的消息。
据说是已经病死在牢狱之中了。
这说明原主的记忆，也不可能是被系统编造出来，而是真实存在的。
两段记忆同等清晰。
甚至前世的记忆，还要更深刻一些。
那时候的他还很年轻，不过并不怎么开心。
大学毕业以后，他和绝大多数普通人一样，找了一份还算体面的工作。
每天按时起床。
挤地铁，打卡，开会，做表格.....
应付领导。
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同事之间那种说不上亲近，却又不能得罪任何人的关系。
为了涨一点工资，他会主动接下别人不愿意做的工作。
为了不被裁掉，会在领导下班以后继续装作忙碌。
明明很多事情根本没有意义，却还是要一本正经地写成报告，再由另一个人一本正经地审核。
忙是真的忙。
可忙完以后回过头看，又总觉得自己什么都没做。
那个世界很繁荣。
楼越来越高，商品越来越多。
技术也一天比一天先进。
可生活在里面的人，却好像越来越累。
所有人都在告诉他，要努力，要买房，要升职，要结婚......
要让别人觉得自己过得不错.....
他有点奇怪，因为他觉得这些都不是他想要的。
可每当他问一句“为什么”的时候。
他得到的回答往往也很简单。
“大家不都是这样吗？”
“人活着不就这些事？”
“你想那么多干什么？”
甚至有人会笑着反问他：
“那不然呢？”
仿佛问题本身就很愚蠢。
就像一个人站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突然问别人，为什么所有人都要往前走。
没人觉得需要解释。
因为大家都在走，所以你也应该走。
可他偏偏不明白。
如果连自己要去哪里都不知道，只是因为周围的人都在往前走，就跟着一起走.....
那和行尸走肉有什么区别？
于是那段时间，他看了很多书。
尤其是哲学。
最开始，他只是想从那些这些哲学家中，找到一个答案。
人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幸福？
繁衍？
财富？
自由？
亦或是留下什么东西？
还是单纯因为已经出生了，所以只能继续活下去？
他从一本书翻到另一本书。
不同的人给出了完全不同的答案。
有人认为人生应该追求幸福。
有人认为欲望本身就是痛苦的来源。
有人告诉他，人应该承担责任，在秩序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也有人说，这个世界本来就不存在预先写好的意义，所谓人生的意义，只不过是人自己赋予自己的东西。
看得越多。
他反而越迷茫。
因为他渐渐发现......
那些被称作哲学家的人，好像也没有真正找到一个能够让所有人满意的答案。
他们只是站在自己的人生里，对世界给出了自己的解释。
有人失去了很多，所以认为减少欲望才是解脱。
有人身处混乱，所以更加看重秩序。
有人厌恶束缚，于是把自由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所谓的答案，似乎从来都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而是人先活过一遍。
再回过头，试着解释自己为什么这样活。
意识到这一点以后，他倒是想开了。
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真正厌恶的可能并不是工作，也不是那些繁琐的人情世故。
而是明明不知道为什么，却还要假装这一切天经地义。
从那以后，他开始变得越来越“不合群”。
周围的人看他的眼神都变成了怪异的眼神。
但他倒是不在乎了。
因为他渐渐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答案。
人生或许根本没有一个必须完成的任务。
既然如此。
那至少在有限的时间里，就多看看自己没见过的东西。
多弄明白一些自己不知道的事情。
做一些真正让自己觉得有意思的事。
也正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他接触的东西越来越杂。
历史，宗教，政治，经济.....
他发现这个世界好有意思啊。
很多东西他都懂一些，但是谈不上专业。
可他就是喜欢探索。
喜欢一个原本完全陌生的东西，在自己脑海里一点点变得能够理解。
那种感觉，比工资卡里多出几个数字有意思得多。
甚至后来，他已经不再执着于寻找所谓“人生的意义”。
因为他忽然觉得......
寻找本身，或许就是意义的一部分。
可惜。
他的人生并没有给他太多时间继续寻找下去。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下午。
甚至普通到，在那天以前，他从没想过那会是自己人生的最后一天。
那天领导又要让他们加班。
但他却没有加班，而是随便找了借口，到点就走了。
甚至下楼的时候，他还吐槽着，有天一定要好好骂骂这个领导，然后辞职。
可这个念头才冒出来没多久，他自己又觉得有些没意思。
骂他干什么呢？
仔细想想，那家伙好像也挺可怜的。
每天比他们来得早，走得比他们晚。
上面来了命令，他得赔着笑脸接下来，再板着脸往下面压。
这家伙也只是个被时代的主流思想推着走的人.....
他走出公司的时候，甚至有些异想天开地想着。
如果有一天，自己突然获得了什么不得了的力量。
强大到不用再顾忌任何人。
那自己一定要重塑这个时代病态的主流思想。
至少让人们在做一件事以前，能够先问问自己。
“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而不是因为所有人都这么活，所以我也必须这么活。”
当然。
这种念头也就只能想想。
他只是笑了笑，去附近吃了个晚饭。
又去了他常去的那家书店，找了一本有关灵魂的奇怪书籍，准备好好研读一下。
他买下那本书的时候，甚至还觉得有些好笑。
书名叫《灵魂是否存在》。
封面上画着一个半透明的人影，正从自己的身体里缓缓飘出来。
他随手翻了几页。
里面既有宗教观点，也有一些关于濒死体验、意识与大脑关系的讨论。
真假先不说。
至少挺有意思。
于是他付了钱，把书夹在胳膊下面，慢悠悠地往地铁站走。
那天的夕阳很美，给整个街道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颜色。
一阵晚风恰好从街口吹来。
驱散了白日残留下来的闷热。
也让头顶那块年久失修的广告牌轻轻晃动了一下。
一颗早已锈蚀得不成样子的螺丝，被风吹得彻底脱落。
紧接着，是第二颗.....
他并没有注意到。
直到周围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喂！小心头顶！”
但当他抬头的时候，阴影已经近在咫尺......
濒死的时候，他并没有看到什么走马灯。
也没有传说中那些一闪而过的人生画面。
他甚至没感觉到多少疼痛。
意识消失前，他只觉得周围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远。
汽车的鸣笛，人群的惊呼。
还有某个女人带着哭腔喊着让人叫救护车。
混乱得要命。
可偏偏在这一刻，他脑子里冒出来的，却是刚刚买下的那本书。
因为那本《灵魂是否存在》的封面上，恰好印着一句话。
“如果意识依赖大脑，那么当大脑停止运转时，‘我’又去了哪里？”
之后他的意识就沉入了黑暗。
当他再次醒来的时候，就已经变成了吉迪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