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盒与密信。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穿越烽烟未定的南方。在数日后深夜。送到了摄政王府。
百里烨尚未就寝。仍在书房处理堆积如山的政务。南方疫报。北方边情。新政阻力。京中暗涌……每一件都足以让人焦头烂额。他脸色苍白。眼下是浓重的倦色。内腑旧伤在连日劳累下。隐隐作痛。但他脊背挺得笔直。如同不知疲倦的礁石。
当玄一心腹将那只带着南方尘土气息的铜盒呈上时。百里烨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挥手屏退左右。亲自打开铜盒。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凤南衣熟悉的清隽字迹。厚厚一沓。他快速浏览。目光越来越沉。越来越冷。如同腊月寒潭。
蛊毒。九头蛇木牌。黑衣人死士。持续投毒……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钉。狠狠钉进他的心脏。
“砰!”
他猛地一拳砸在坚硬的红木书案上。发出沉闷巨响。案上笔架砚台齐齐一跳。墨汁泼溅。
“黑巫教!好一个黑巫教!敬亲王!好一个狼子野心!”
他低吼。声音嘶哑。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暴怒与杀意。额角青筋突突跳动。眼中瞬间布满骇人的血丝。胸膛剧烈起伏。牵动内伤。一阵剧烈的咳嗽冲口而出。喉头腥甜。
他强行咽下。抓起那块冰冷的九头蛇木牌。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仿佛要将这邪物捏碎。木牌上的阴寒之气。丝丝缕缕。透骨而来。更印证了信中所言非虚。
人为投毒!戕害万千黎庶!只为那不可告人的肮脏野心!
该死!都该死!
他闭上眼。深深呼吸。强行压下几乎要破体而出的狂暴杀意。他知道。此刻愤怒无用。必须冷静。必须应对。
他重新睁开眼。眼中怒火已化为最冰冷的寒铁。锐利。森然。
“来人!”
书房外值守的侍卫与内侍立刻涌入。
“传太医院院正。及所有擅长毒理、疫病的太医。即刻入宫。到文华殿偏殿候着!不得有误!”
“传户部尚书、兵部尚书、工部尚书。立刻来王府议事!”
“命京畿大营。再调拨五万石军粮。三万斤药材。即刻装车。准备南运!沿途州府。必须全力保障通道。有延误者。斩!”
一道道命令。如同冰雹砸下。又快又急。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
整个王府。乃至半个京城。都被这深夜的紧急调动惊醒。暗流汹涌。
文华殿偏殿。灯火通明。
十几位被从睡梦中唤起的老太医。战战兢兢地听完百里烨转述的南方疫情详情。又传看了那枚九头蛇木牌和一枚被封在琉璃瓶中的“疫毒丸”样本。个个面如土色。冷汗涔涔。
“王……王爷。此毒……此毒诡谲阴狠。非寻常草木之毒。似……似有活物之性。恐……恐真是西南蛊毒啊!”一位年逾古稀、对西南毒物有所涉猎的老太医。颤声开口。
“本王不管它是什么毒!”百里烨声音冰冷。“本王要的是解药!或至少是能克制、缓解此毒的方子!太医院倾尽全力。汇集所有典籍。征召天下擅毒之名医。给本王研制!要人给人。要物给物!但若研制不出……”
他目光如刀。扫过众太医。“尔等。便提头来见!”
太医们噗通跪倒一片。连声称是。心中叫苦不迭。却也知此事关乎国运。关乎万千性命。更关乎自家脑袋。不敢不尽心。
与此同时。王府议事厅。
三位尚书匆忙赶到。听罢南方疫情竟系人为投毒。且证据直指黑巫教与敬亲王余孽。皆是大惊失色。
“王爷。若真如此。南方局势危矣!非但抗疫。更需戡乱啊!”兵部尚书急道。“是否应增派大军南下。一面保护王妃与钦差行辕。一面清剿可能潜伏的黑巫教妖人?”
“增兵是必然。”百里烨沉声道。“但大军调动。耗费巨大。且容易打草惊蛇。更可能引起南方本就恐慌的百姓更大动荡。需得有稳妥之人统领。既能镇住场面。剿灭妖邪。又需心细。不至扰民。甚至……能协助王妃抗疫。”
他心中飞速权衡。朝中将领。勇猛者不少。但能兼顾防疫、镇乱、又不生事端的。却寥寥无几。且大多身负要职。难以轻动。
就在这时。厅外传来侍卫通传。
“三皇子殿下求见!”
百里烨眉头微蹙。“这么晚了。他来做什么?宣。”
片刻。三皇子百里烁大步走了进来。他显然也是匆忙起身。皇子常服有些凌乱。但脸上毫无睡意。反而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跃跃欲试的激动与……决绝。
他先对三位尚书行礼。然后转向百里烨。撩袍。单膝跪地。
“二皇兄!臣弟……请战!”
百里烨看着他。“请什么战?”
“臣弟请旨。率军南下!”百里烁抬起头。眼神亮得灼人。“臣弟知道。皇嫂在南方发现了黑巫教投毒的铁证。疫情是人祸!那些妖人藏身暗处。继续害人。必须剿灭!皇嫂一介女子。身处险境。既要抗疫。又要防着暗箭。臣弟……臣弟实在不放心!”
他语速很快。显然憋了许久。“臣弟自知年幼。未经战阵。但此番南下。并非要与敌国大军正面冲杀。而是剿灭潜伏的邪教妖人。护卫皇嫂与钦差行辕。稳定地方。这差事。臣弟觉得……臣弟能行!”
“臣弟在京中。也帮皇嫂筹备过婚事。打理过些琐务。知道些人情往来。不至于一味蛮干。扰了地方。况且……”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却更坚定。“臣弟的母妃……早年也曾中过宫廷阴私手段的毒。缠绵病榻许久。臣弟……最恨这些躲在暗处。用毒害人的宵小!请皇兄给臣弟一个机会。让臣弟去南方。助皇嫂一臂之力。肃清妖氛!”
百里烨看着他。这个三弟。性子跳脱。有时莽撞。但心地纯良。有热血。也有几分小聪明。最重要的是。他对凤南衣的维护之心。真挚不假。且他身份特殊。皇子亲临。既能彰显朝廷重视。震慑地方。又不至于像派个资深武将去。可能引发不必要的猜忌或掣肘。
他沉吟片刻。“你想带多少人?如何行事?”
百里烁精神一振。显然早有腹稿。“臣弟不敢多要。只需三千精兵。再从皇兄的玄卫中借调几十个好手。专司侦缉、抓捕黑巫教妖人。大军抵达后。驻扎外围。臣弟只带少量精锐。便服入城。暗中查访。明面上。臣弟是奉旨巡视灾情、协助抗疫的皇子。暗地里。联合皇嫂与玄卫。顺藤摸瓜。定要将那些投毒的鼠辈。一网打尽!”
思路清晰。懂得明暗结合。倒让百里烨有些刮目相看。
“南方疫区凶险。你不怕?”百里烨问。
“怕!”百里烁答得干脆。“但皇嫂一女子都不怕。臣弟堂堂男儿。又是皇子。更不该怕!况且。有太医。有防护。小心些便是。臣弟……还想亲眼看看。那些害了这么多人的畜生。到底长什么模样!”
看着他眼中燃烧的怒火与决心。百里烨心中有了决断。
“好。”他缓缓点头。“本王准你所请。封你为‘钦差巡南使’。持本王手令。率三千羽林卫。并调拨一百玄卫听你指挥。即日南下。首要之务。是确保摄政王妃与钦差行辕绝对安全。其次。协助王妃抗疫。安定民心。最后。给本王彻查黑巫教余孽。凡有涉案者。无论涉及何人。一律缉拿。若遇抵抗。格杀勿论!”
“臣弟领旨!定不负皇兄所托!”百里烁大喜。重重磕头。
“记住。”百里烨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深邃。“此去非同儿戏。遇事多与王妃及玄卫商议。不可莽撞。你的安危。亦至关重要。若有闪失。本王无法向父皇交代。更无法向你去世的母妃交代。明白吗?”
“臣弟明白!”百里烁肃然应道。
“去吧。即刻准备。天亮后。本王亲自为你送行。”
百里烁领命。兴冲冲地去了。
百里烨走回书案后。对三位尚书面授机宜。调拨钱粮。安排后续支援。一直忙到东方泛起鱼肚白。
他走到窗前。望着南方天际。
南衣。证据我已收到。黑手已现形。
三弟前去助你。望能稍减你压力。
京中。我会盯死叶氏。盯死西苑。盯死一切可能与敬亲王勾连的势力。
解药。我会命太医院不惜一切代价研制。
你……千万珍重。
等我为你。扫清这一切魑魅魍魉。
等我。
接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