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日后。江州城外。
时值盛夏。本该是草木葳蕤的季节。然而目光所及。一片死寂的灰败。
洪水退去的痕迹犹在。低洼处积着浑浊的泥浆。散发着浓烈的腐臭。被冲垮的屋舍只剩下断壁残垣。东倒西歪。许多房梁上还挂着破烂的衣物和枯草。
官道两旁。新起的坟冢连绵不绝。大多只是浅浅的土堆。插着歪斜的木牌。甚至没有名字。更多来不及掩埋的尸体。用草席或破布草草卷着。堆在远离道路的荒野。蝇虫嗡嗡。黑压压一片。景象惨不忍睹。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复杂气味。水腥。土腥。尸臭。还有一种疾病特有的、甜腻中带着腐朽的气息。吸入口鼻。便觉喉头不适。胸口发闷。
凤南衣的车队在距离城门数里外停下。
她走下马车。即使早有心理准备。眼前的景象依然让她心头剧震。呼吸为之一窒。随行的太医与“千金堂”的几位大夫。更是面色发白。有人忍不住弯腰干呕起来。
玄一立刻示意。数名玄卫迅速取出浸过药汁的面巾。分发众人。凤南衣也默默系上。目光扫过这片人间地狱。最终落在远处那面依旧飘扬、却显得有气无力的江州城旗上。
城门紧闭。吊桥高悬。城头上隐约可见巡守的兵丁。个个面黄肌瘦。神情惶恐。
“去叫门。出示钦差关防与王爷手令。”凤南衣对玄一道。声音透过面巾。有些沉闷。却异常冷静。
玄一领命。带人上前。
许久。城门才吱呀呀打开一条缝。一名穿着七品官服、面无人色的官员。在几名衙役的簇拥下。战战兢兢出来。隔着老远便跪倒在地。
“下……下官江州通判刘能。恭迎……恭迎钦差大人!”声音颤抖。几乎语不成调。他身后那些衙役。更是头都不敢抬。
“知府何在?州中主事官员何在?”玄一沉声问。
“回……回大人。王知府……王知府三日前已……已染疫身亡了。同知李大人、推官张大人也……也病倒了。如今州衙……州衙几乎瘫痪。下官……下官暂理杂务……”刘通判说着。竟伏地痛哭起来。“钦差大人!您可来了!这江州……江州已成鬼域了啊!每日死人无数。药石罔效。百姓恐慌。下官……下官实在无能为力了啊!”
凤南衣走上前。隔着数步距离。“刘大人请起。朝廷已知灾情。本官奉旨而来。主持抗疫。你既暂理事务。即刻起。需全力配合。”
“是是是!下官定当竭尽全力!只是……”刘通判爬起身。欲言又止。面露难色。
“讲。”
“百姓……百姓如今不信官府。不信医药。说……说这瘟疫是上天降罚。朝廷派来的人……是来收魂的。前几日太医院来的几位太医。在城内设点施药。竟被……竟被一些暴民冲砸了。药材被抢。太医也受了惊吓。如今都躲在驿馆不敢出来……下官派兵弹压。反而激起更大民愤。差点酿成民变啊!”
凤南衣眉头紧锁。看来情况比她预想的更糟。灾情摧毁了秩序。也摧毁了人心。恐惧与绝望。比疫病本身更可怕。
“先进城。”她不再多言。
车队入城。
城内景象。比城外更加触目惊心。
街道空旷。商铺紧闭。许多房屋门户大开。里面空无一人。或横躺着早已僵硬的尸体。偶尔有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幸存者匆匆走过。看到他们这支队伍。尤其是全副武装的玄卫和御林军。立刻如见鬼魅。惊恐地躲入巷弄深处。
哀嚎声。哭泣声。从一些尚有生气的院落断续传来。更添凄凉。
凤南衣没有去驿馆。而是直接让刘通判带路。前往州衙。
州衙同样一片混乱。尸首虽已清理。但秽物痕迹犹在。留守的几名书吏小役。个个面有菜色。神情惶惶。
她就在州衙空旷的前院。召集了所有能召集到的官员、衙役。以及随后赶来的、住在驿馆不敢露面的几名太医。
没有寒暄。没有废话。
“玄一。周统领。”她首先下令。“御林军即刻接管四门与城中要道。实行戒严。许进不许出。但有强行冲卡、散布谣言、聚众生事者。立斩不赦!”
“是!”
“刘通判。你立刻带人。在全城张贴安民告示。言明朝廷钦差已至。携有大量粮草药材。疫病可防可治。让百姓勿慌。同时。征集所有还能动用的衙役、兵丁。及城中尚有气力的百姓。分成三队。”
“一队。由太医指导。立即在全城清查水源。所有水井、河流取水处。全部标识。取样验看。可疑水源立刻封锁。投入石灰。同时。组织人手。清理城中所有垃圾、秽物。洒石灰消毒。”
“二队。在城东、城西各寻一处空旷、远离水源的场地。搭建简易棚屋。设立隔离病坊。将现有病患。全部移至病坊。按轻重分开安置。健康者与病患家属。严禁接触。”
“三队。准备柴薪火油。在城外指定地点。集中焚烧所有已死及新死尸首。深埋骨灰。严禁土葬。此令。绝无通融!”
命令一道道下达。清晰果决。不容置疑。
几名太医面面相觑。隔离。焚尸……这手段。未免太酷烈了些。与寻常治病救人的理念大相径庭。
一名年轻太医忍不住开口:“王妃娘娘。这……隔离或有必要。但焚尸……是否过于不近人情?百姓重入土为安。恐激起更大民怨啊!”
“是啊娘娘。”刘通判也擦着汗。“前几日下官也曾想清理尸首。但百姓死活不让。说惊扰亡灵。会引来更大灾祸。下官……下官实在不敢强来啊。”
凤南衣目光扫过他们。“腐尸不除。疫毒不绝。水源不清。病患不断。是本官说得不够清楚。还是诸位觉得。还有比这更温和有效的法子?”
她语气转冷。“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若有民怨。本官一力承担。但若因拖延畏缩。致使疫病再扩散。死更多人……在场诸位。有一个算一个。皆按贻误军机、危害社稷论处!”
众人噤若寒蝉。不敢再言。
然而。就在命令开始执行不久。麻烦果然来了。
当衙役和兵丁试图将一具死在屋内的老者尸体抬出时。其家人哭天抢地。死死抱住尸身不放。引来众多邻居围观。
“不能烧啊!我爹要入土为安啊!”
“你们这些天杀的官!害死了人还不够。连全尸都不给留啊!”
“什么钦差!我看就是阎王派来收尸的!”
人群激动。推搡着衙役。眼看就要失控。
更有人躲在人群后高声煽动。
“大家别信他们!我听说这钦差是个女人!女人能懂什么医术?分明是朝廷嫌我们这些灾民累赘。派来送我们上路的!”
“就是!什么隔离。就是把咱们关起来等死!什么焚尸。就是怕瘟疫传出去。要一把火烧干净!”
“他们带来的药。根本没用!喝了死得更快!隔壁王老二。就是喝了官府的药。当晚就没了!”
谣言恶毒。直指人心最深的恐惧。
人群更加骚动。怒骂声。哭喊声。响成一片。衙役和兵丁们被围在中间。进退不得。额头冒汗。
玄一脸色一沉。手按刀柄。就要带玄卫上前弹压。
“慢着。”
凤南衣分开众人。走上前。她已除下面巾。露出一张清丽却沉静的面容。目光清澈。看向那哭嚎的家属。又扫过激愤的人群。
“我是凤南衣。朝廷钦差。摄政王妃。”她的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在喧嚣中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我来。不是送你们上路。是来给你们一条生路。”
她走到那具老者尸体旁。不顾恶臭。蹲下身。仔细查看其口鼻、皮肤。又轻轻按了按腹部。
“老人家死于疫毒脱水。脏腑衰竭。已死去至少六个时辰。”她站起身。对那家属道。“我知你们悲痛。想让他入土为安。但你可知道。若将他土葬。尸身腐化。疫毒会渗入泥土。污染水源。你的邻居。你的孩子。甚至你自己。喝了那水。便会和你父亲一样。上吐下泻。脱水而死。”
她目光转向人群。“隔离。不是等死。是把生病的人集中起来。用最好的药。派最好的大夫去救。把还没病的人隔开。保护起来。不让疫病再传开。”
“焚尸。不是不敬。是彻底断绝疫毒源头。让活着的人。能喝上干净的水。能不再被死去的亲人、邻居身上的毒。再次害死!”
她一字一句。说得清晰明白。没有大道理。只有最直接的利害。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许多人脸上露出将信将疑的神色。
“至于药……”凤南衣从随身药囊中。取出一个瓷瓶。倒出几粒褐色药丸。自己先吞服一粒。然后将剩下几粒递给旁边一个面黄肌瘦、不住咳嗽的半大孩子。“这是预防的方子。我先吃了。孩子。你也吃。看会不会死。”
那孩子怯生生地看着她。又看看手中的药丸。在其母亲的示意下。吞了下去。
片刻。无事。
人群中的骚动。平息了不少。
“朝廷的赈灾粮。已在路上。本官带来的药材。足够全城人用。”凤南衣提高声音。“想活命的。就按我说的做。清理水源。处理秽物。病人进病坊。尸首……必须火化。我凤南衣在此立誓。必竭尽全力。与江州百姓共抗时疫。但若有人再蓄意阻挠。散布谣言。煽动民变……”
她目光骤然转冷。如冰似雪。扫过人群。尤其在刚才那几个煽风点火的人影处停留一瞬。
“玄卫。何在?”
“在!”身后玄卫齐声应喝。杀气凛然。
“再有犯者。以谋逆论。就地格杀!其家眷。同罪!”
冰冷的话语。带着铁血的气息。瞬间镇住了场面。
那几个躲在人后的身影。悄然缩了回去。消失不见。
凤南衣不再多言。转身。“刘通判。继续做事。”
“是……是!”刘通判如梦初醒。连忙催促衙役。
人群默默散开。虽然仍有疑虑与悲痛。但最初的激烈对抗。被这软硬兼施的手段。暂时压了下去。
凤南衣走回州衙。背脊挺直。
她知道。这仅仅是开始。
人心的恐惧。比疫病更难消除。
暗处的黑手。也绝不会就此罢休。
但无论多难。
她必须一步步。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