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政王府。书房。灯火彻夜未熄。
书案上。摊满了各种文书。来自朝廷的疫情急报。太医院汇总的医案抄本。各地“千金堂”分号及凤家商行传回的民间见闻。还有几封盖着军驿火漆、百里烨特批调来的、前线军医关于疫情的观察记录。
空气中弥漫着墨香与淡淡的、宁神的草药气息。
凤南衣坐在案后。只着简单的月白衣裙。外罩一件素色薄绸披风。发髻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苍白的颊边。她已两日未曾好好合眼。眼底是浓重的青影。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紧紧盯着手中的纸张。不时提笔在一旁的空折子上记录着什么。或勾画着什么。
她看得很慢。很细。
不只是看症状描述。死亡数字。更在看那些容易被忽略的细节。
发病的时序。地域的分布。水源的关联。人群的特征。病情的轻重变化……
她将来自不同渠道、看似杂乱的信息。一点点归类。对比。拼接。
越看。眉头蹙得越紧。
不对。
很不对劲。
寻常水患后疫情。多因水源污染、尸体腐烂、蚊蝇滋生而起。传播有个过程。病情也有轻重缓急。多伴有其他并发症。
但此次。
疫情爆发得太集中。太迅猛。仿佛一夜之间。便在数个相隔不远的州县同时点燃。
发病者症状高度统一。几乎全是剧烈的呕吐、米泔水样腹泻、迅速脱水衰竭。其他伴随症状极少。
死亡速度太快。从发病到死亡。体质差者不过几个时辰。壮年者也难撑过一两日。
更诡异的是传播模式。
有些村庄。共用同一处水源。上游村落发病惨重。下游村落却安然无恙数日。才突然爆发。
有些城镇。明明清理了水源。处理了尸体。严格执行了隔离。疫情却仍从意想不到的角落。比如某口被认为干净的水井。或是某个看似健康的“潜伏者”身上。再次点燃。
这不像自然滋生的疫病。
倒像是……某种被“精准”投放的、毒性猛烈且稳定的毒物。或疫毒。在被人为地控制和引导着扩散。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几份军医的记录上。
其中一份。来自一个受灾较轻的卫所。军医提到。在清理营地附近被洪水带来的杂物时。士兵们发现几个碎裂的黑色陶罐。罐壁很薄。残留着粘稠的、暗绿色、带有刺鼻腥气的糊状物。当时无人注意。随手丢弃。但几日后。接触过陶罐碎片的几名士兵。相继出现了类似的呕吐腹泻症状。虽因救治及时未死。却也去了半条命。
另一份。则来自一位老军医的私人札记。他年轻时曾随军到过西南边陲。在札记角落。用极小的字记述了一种听闻:西南深山某些部落。擅制“水蛊”。将特制的蛊虫或毒粉封于陶罐。沉于水源。罐破毒出。人畜饮之。则上吐下泻。脱水而亡。状似霍乱。极难分辨。
水蛊……陶罐……黑巫教……
凤南衣的心。沉了下去。
她拿起母亲洪氏留下的那卷手札。翻到记载西南巫族蛊毒的部分。细细对照。
手札中。确实有一种名为“腐肠水蛊”的记载。描述的症状。与此次疫情有七分相似。炼制之法诡谲。需以特殊药材喂养蛊虫。再辅以秘法炮制。成粉或成糊。遇水则溶。无色无味。毒性猛烈。可顺水流扩散。
但手札也注明。此蛊炼制极难。所需药材稀少。且不易保存。大规模使用几乎不可能。
除非……炼制者掌握了更高效的方法。或者。拥有了难以想象的材料和人力支持。
敬亲王。赵先生。黑巫教。还有他们背后可能存在的西域邪术支持……
凤南衣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现在不是恐惧的时候。必须证实。必须应对。
她重新铺开一张雪浪笺。提笔蘸墨。
笔走龙蛇。字迹清秀却力透纸背。
标题赫然是:《急陈防疫救灾十策并疫病疑似人为投毒析疑》。
开篇。她先以王妃身份。表达对灾情的深切忧虑。对朝廷举措的拥护。旋即。笔锋一转。直指核心。
“臣妾详阅各方疫报。比照医案。稽考古籍。深感此次疫病。有数处异于常时之处。不敢不言。”
她条分缕析。列出疑点。
其一。爆发集中迅猛。不符常理。
其二。症状单一酷烈。病程极短。
其三。传播路径诡异。有违常疫扩散规律。
其四。有军报提及可疑陶罐及士兵接触后发病之事。
其五。结合西南黑巫教善用蛊毒之前情。及敬亲王、赵先生等人精通邪术、与黑巫教勾连之旧事。不得不疑。
她没有武断下结论。只将疑点一一摆出。逻辑严谨。证据环环相扣。
接着。她写下“防疫十策”。
这十策。并非泛泛而谈。而是极具针对性。
一策。严密封锁已知疫区。许出不许进。但需在封锁线外设妥善收容点。提供基本饮食医药。避免流民硬闯。引发更大混乱。
二策。全面清查并标识所有水源。无论江河井泉。皆需由可靠之人取样。以银针、活鱼、乃至死刑犯试毒(她写下此法时。笔尖顿了顿)。确认无毒后方可饮用。可疑水源立即封闭。深埋石灰。
三策。集中焚烧所有尸体。无论是否因疫而死。深埋骨灰。严禁土葬。处理秽物人员需着特制油布衣物。以药水浸泡面巾。事后衣物焚毁。
四策。广设隔离病坊。按病情轻重分区。重症者集中救治。轻症及疑似者另区观察。病坊需远离水源民居。通风良好。
五策。征集并培训民间略通医术者。授予基本防疫救治之法。分发防护药物。以补官方医者不足。
六策。统一配发防疫汤药。方剂她附了两个。一个偏重预防。一个偏重治疗初期。皆以廉价易得药材为主。注明可随疫情变化调整。
七策。严厉惩处囤积居奇、哄抬药价粮价之奸商。以安民心。
八策。由朝廷明发诏令。安抚百姓。说明疫病可防可治。辟除谣言。稳定秩序。
九策。悬赏征集民间验方、偏方。及疫情相关信息。凡有功者。重赏。
十策。也是最关键一策——请朝廷秘密派遣精干得力、熟悉西南情事及江湖手段之人。深入疫区。尤其是疫情最初爆发及传播异常之处。暗查有无人为投毒痕迹。追查可疑陶罐、粉末等物来源。若能取得样本。火速送京检验。
十策写完。她另起一页。字迹更加凝重。
“以上所陈。乃臣妾基于医术本分。与身为皇家儿媳之责。斗胆妄言。然疫势如火。刻不容缓。若果真为人所害。则非但救灾。更需戡乱!”
“臣妾不才。略通医理药性。对西南蛊毒之术。亦因先母遗泽。稍有涉猎。今南方百姓陷于水火。朝中太医虽众。然皆精于常症。恐对此等诡谲疫毒。一时难有良策。”
她停下笔。看向窗外。
天色已蒙蒙亮。晨曦微露。
她眼中闪过挣扎。最终化为一片决绝的澄澈。
重新落笔。一字一句。力透纸背。
“臣妾凤南衣。恳请陛下。恳请王爷。准臣妾亲赴疫区。一则。主持防疫诸事。验证十策可行与否。二则。实地查探疫情真相。若果系人为。臣妾或可凭借对巫蛊之术的些许了解。寻得破解之机。辨明毒源。以解黎民倒悬。以固我大晟江山!”
“臣妾深知此行凶险。然国难当头。岂可因畏难而惜身?王爷重伤未愈。国事繁巨。臣妾愿以此残躯。为陛下分忧。为王爷略减负担。纵是刀山火海。九死一生。亦无悔矣!”
“伏乞陛下、王爷。恩准!”
最后一个字落下。她搁下笔。只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空。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但她知道。自己必须这么做。
于公于私。于情于理。她都找不到退缩的理由。
她将厚厚的奏章仔细封好。唤来夏佳雯。
“立刻。递进宫去。直接呈给摄政王。若王爷问起。就说……我已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出发。”
夏佳雯看着王妃苍白却坚毅的脸。眼圈一红。重重点头。接过奏章。匆匆而去。
凤南衣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清晨的风带着凉意。涌入室内。吹散了浓郁的墨香与药味。
她望向南方。目光仿佛穿透重重屋宇。看到了那片被疫病与死亡笼罩的土地。
心中默念。
母亲。若您在天有灵。若您真是巫族之人。请保佑女儿。保佑女儿能揭开这罪恶的阴谋。能救下那些无辜的生灵。
也请保佑……他。
能稳住这风雨飘摇的朝局。
能平安。等到我回来。
晨曦照亮了她的侧脸。
沉静。悲悯。又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