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渐亮。驱散了最后一丝雾气。
献王的车队。驶出了京城巍峨的西直门。
两辆青篷马车。数辆骡车。十余名仆从护卫。在宽阔的官道上。显得格外孤清寒酸。与昨日摄政王那场煊赫无比的婚礼仪仗。形成刺目对比。
消息早已传开。
城门内外。街道两旁。聚集了不少百姓。
他们没有欢呼。没有喧闹。只是静静看着。指指点点。低声议论。目光复杂。有好奇。有同情。有漠然。也有隐秘的快意。
废太子离京。前往皇陵守坟。
这是天家丑闻。也是难得的谈资。
百里弘所乘的马车帘幕低垂。隔绝了所有窥探的目光。也隔绝了外面那个喧嚣又冷漠的世界。
车轮轧过石板路。发出单调的辘辘声。驶过熟悉的街市。牌楼。桥梁。逐渐将那座生活了二十多年、承载了无数荣耀与挣扎的帝都。抛在身后。
他靠坐在车厢内。闭着眼。仿佛睡着。
只有微微颤动的睫毛。和搁在膝上、无意识屈伸的手指。泄露着他内心的不平静。
出城。十里。二十里。
官道渐窄。行人渐稀。两侧开始出现田野村落。春风拂过。新绿初绽。本该是生机盎然的景象。落在流放者眼中。却只觉荒凉。
车队不疾不徐。按着内务府规定的行程行进。午时在路旁一处简陋的茶寮稍作歇息。用了些干粮清水。仆从们沉默地伺候。不敢多言。气氛压抑。
歇息完毕。重新上路。
大约又行了七八里。前方是一处岔道。一条继续向西。通往皇陵方向。另一条略窄。拐向西南。通往京畿另一处县城。
岔道口有片不大的林子。林木稀疏。可供车马暂避。
就在车队即将拐上西行主道时。
那林子里。缓缓驶出了一辆马车。
很普通的青篷马车。半新不旧。车夫是个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的汉子。马车不紧不慢。恰好插入了献王车队中间。跟在第一辆装载箱笼的骡车之后。百里弘所乘的马车之前。
动作自然。时机巧妙。
仿佛本就是车队中的一部分。
护卫车队的几名内务府派来的兵丁愣了一下。其中一名小头目皱眉。策马上前。想要喝问。
“干什么的？让开！”
青篷马车的车帘微微掀起一角。露出一只骨节分明、略显苍白的手。手上捏着一块半个巴掌大小、黑沉沉的木牌。牌上似乎刻着什么。隔着一段距离。看不真切。
那兵丁头目只看了一眼。脸色便微微一变。到了嘴边的呵斥咽了回去。他勒住马。狐疑地看了看那木牌。又回头看了看百里弘那辆毫无动静的马车。
犹豫片刻。他挥了挥手。示意手下退开。不再阻拦。
青篷马车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车队。
车队继续前行。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林子里。几只鸟雀被惊起。扑棱着翅膀飞向远处。
车厢内。
百里弘依旧闭着眼。仿佛对外面发生的一切毫无所觉。
只有嘴角。几不可察地。弯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来了。
车队沿着官道。又前行了约莫半个时辰。
路面渐不平。颠簸起来。已进入丘陵地带。人烟愈发稀少。
前方出现一条小溪。水流潺潺。上有一座简陋的石桥。桥对面。道路分作两条。一条继续向西。一条拐入更幽深的山道。
车队在桥头稍停。饮马。众人稍歇。
那辆青篷马车也停了下来。车夫跳下车。走到溪边。佯装取水。斗笠压得很低。
就在这时。
百里弘所乘马车的车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百里弘并未下车。只是对着外面。几不可闻地说了一句。
“过来。”
溪边的车夫身形微微一顿。随即起身。提着水囊。看似随意地。走向百里弘的马车。在护卫们略显诧异却不敢多问的目光中。他迅速拉开车门。闪身而入。又反手将车门轻轻关上。
动作流畅。一气呵成。
车厢内。光线昏暗。
百里弘已睁开眼。目光平静地看着进来的不速之客。
来人摘下斗笠。露出一张平淡无奇、唯有一双眼睛格外幽深的面容。正是赵先生的心腹信使。曾在皇陵附近与百里弘有过接触的黑袍人。今日他换了寻常车夫装扮。气息收敛。毫不起眼。
“王爷。”黑袍人微微躬身。声音沙哑。
“他还真敢来。”百里弘淡淡道。听不出喜怒。“就不怕……这是请君入瓮？”
黑袍人低笑一声。声音干涩。“圣主说。王爷是聪明人。聪明人知道。什么选择对自己最有利。更何况……王爷如今。似乎也没有太多更好的选择了。不是吗？”
百里弘不置可否。手指在膝上轻轻敲击。“说吧。他想要什么。又能给本王什么。”
“圣主在西域。已初步站稳脚跟。”黑袍人压低声音。语速加快。“‘沙漠之眼’的古老传承。远比中原这些残缺邪术强大。圣主得其精髓。恢复伤势。指日可待。甚至……有望突破前人未及之境。”
“他要的。很简单。”黑袍人盯着百里烨的眼睛。“将来王爷重归大宝之时。西域。需独立于大晟之外。奉圣主为尊。两国永为兄弟之邦。互通有无。此外……圣主对中原一些古老的‘东西’。也很感兴趣。希望王爷能行个方便。”
“独立的西域？兄弟之邦？”百里弘嘴角噙着一丝嘲弄。“他胃口不小。凭什么？就凭他那套见不得光的邪术。和那不知还剩下几分的‘沙漠之眼’传承？”
“凭圣主能帮王爷。扫清眼前的障碍。”黑袍人声音更冷。“比如……那位重伤未愈。却声望正隆的摄政王。比如……那位身世蹊跷、似乎与巫族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新王妃。再比如……皇宫里。那位日渐虚弱。却迟迟不肯咽下最后一口气的……皇帝陛下。”
他每说一句。百里弘眼中的幽光便深一分。
“圣主说了。”黑袍人最后道。“只要王爷肯合作。西域的力量。随时可以为您所用。让该消失的人消失。让该发生的事发生。让王爷……以最‘名正言顺’的方式。拿回属于您的一切。”
车厢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只有车轮碾压路面的声音。和桥下溪流的潺潺水声。
百里弘沉默了许久。久到黑袍人几乎以为他要拒绝。
终于。他缓缓开口。
“告诉他。合作可以。”
“但本王要的。是百里烨的命。是大晟的江山。是干干净净、无人可置喙的皇位。”
“至于他想要西域。想要中原的古物……只要不碍本王的事。随他。”
“但有一点。”他抬起眼。眸光冰冷如刀。“别再耍花招。也别再把本王……当成可以随意利用的棋子。否则……”
他没有说完。但车厢内的温度。骤然下降。
黑袍人心中一凛。连忙躬身。“王爷放心。圣主是诚心与王爷合作。绝无二心。具体事宜。属下会再与王爷联络。”
百里弘挥了挥手。“去吧。告诉你的圣主。耐心些。等本王的信号。”
“是。”黑袍人不再多言。重新戴上斗笠。拉开车门。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闪身而出。迅速回到自己的青篷马车上。
车队再次启动。
过了石桥。拐上通往皇陵的山道。
那辆青篷马车。则在岔路口。悄然转向了另一条小路。很快消失在郁郁葱葱的山林之中。
仿佛从未出现过。
百里弘靠回车厢。重新闭上眼。
指尖。那枚墨玉扳指。冰凉沁骨。
嘴角。那丝冰冷的弧度。却渐渐加深。
西域。敬亲王。
京城。百里烨。
还有那深宫之中。行将就木的父皇……
这盘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猎物与猎手的位置。
从来不是固定的。
他百里弘。从来就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皇陵？
那将是他的蛰伏之地。
也将是某些人噩梦开始的地方。
车轮滚滚。
驶向深山。
驶向那一片被世人遗忘。却注定无法平静的。
坟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