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过去,东京的空气仿佛被彻底置换。
虽然天空依旧是那片熟悉的、被高楼切割的灰蓝色,但行走在街道上的每一个人,呼吸里都带着一种混杂着狂热与躁动的味道。
【世界剑冠试炼】。
这个在二十四小时前还不存在的词汇,此刻已经取代了天气和股价,成为这座城市唯一的通行货币。
电车里,学生们不再低头玩手机游戏,而是在激烈讨论着日本选手与新出现的国际选手谁更强。
办公室里,中年白领们不再抱怨KpI,而是偷偷用公司的打印机打印出参赛热门选手的资料,像研究股票一样分析她们的“胜率”。
足立私立学校的校门口,景象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几个男生正围在一起,对着手机屏幕上某个金发碧眼的欧洲女剑士的照片大呼小叫。
另一边,几个女生则在为“魔法少女会不会也悄悄报名参赛”这种话题争得面红耳赤。
整个世界,都在为这场由神话拉开序幕的盛宴而癫狂。
除了一个人。
当北原苍介像往常一样,穿着整洁的校服,单手插在口袋里,迈着不紧不慢的步伐出现在校门口时。
他那副悠闲得仿佛只是来上学的姿态,与周围狂热的环境形成了鲜明的、甚至有些刺眼的反差。
这份反差,第一时间就被守在校门口的夏目诗织精准捕捉到了。
“站住!”
一声清脆的、带着三分怒气和七分命令的娇喝。
北原苍介刚迈上台阶,就被一股熟悉的力道抓住了手腕。
夏目诗织像一只护食的猫,直接把他拽到了旁边那棵巨大的樱花树下,远离了来往的人群。
然后,在他开口之前,她开始了昨晚就想进行的“活体检查”。
“手伸出来!”
苍介挑了挑眉,依言伸出双手。
诗织立刻抓住他的手,翻来覆去地看,从手心到手背,连指甲缝都没放过。
“转过去!”
苍介配合地转过身。
诗织毫不客气地掀开他校服的后领,检查他的脖子和后背,又在他身上拍了拍,确认没有奇怪的伤口和血迹。
做完这一切,她才绕回他面前,双手叉腰,仰起脸,用那双明亮的眼睛从头到脚地扫视他。
像是要用视线把他浑身上下都戳出几个洞来。
北原苍介看着她这副气鼓鼓的样子,非但没有生气,嘴角反而勾起了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
他清了清嗓子,刻意压低声音,用那种带着宿命感的咏叹调语气,缓缓开口。
“汝不必忧心,吾之眷属啊。”
“凡躯无恙,灵魂……仍在地狱的业火中燃烧。”
“砰!”
话音未落,夏目诗织一个干脆利落的手刀,不偏不倚地敲在了他的脑门上。
“不许说那种话!”
她凶巴巴地瞪着他,但眼底深处那抹怎么也藏不住的、松了口气的神色,还是出卖了她内心的真实想法。
确认了眼前这个笨蛋确实毫发无伤,还能满嘴跑火车之后,诗织那颗悬了一整天的心,才算真正落回了肚子里。
但紧接着,一个巨大的、让她感到无比困惑的异常感,如同深海的潜艇般,悄无声息地浮上了她的心头。
不对劲。
很不对劲。
诗织眯起了眼睛,重新审视着眼前的青梅竹马。
按照她对北原苍介长达十几年的了解,这个男人,是无可救药的中二病晚期。
他的人生乐趣,就是把自己幻想成各种动漫里拯救世界的勇者或者最终boSS、隐藏强者或者幕后黑手。
他的笔记本里,画满了各种羞耻度爆表的武器设定和原创招式名。
对于这样一个活在幻想里的男人来说。
当“天降圣剑”、“异世界剑灵”、“神话战争”、“超凡选主”这些原本只存在于他笔记本里的设定,以一种全球直播的方式砸进现实时。
他应该是全校、不,全东京最激动、最亢奋、最坐不住的那个人!
他应该会拉着自己,滔滔不绝地分析终焉圣剑的构造,考据那个死去世界的历史。
甚至会当场宣布自己就是那个天选之人,要女装参加比赛,去第一个去拔剑,然后把自己的名字加在圣剑的前面。
他应该会像周围那些男生一样,把所有种子选手的资料都背下来,然后用他那套歪理去点评谁的“命运线”更强。
可他没有。
从他出现到现在,他太平静了。
这种置身事外的感觉……
太异常了。
“喂,笨蛋苍介。”
诗织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语气,假装不经意地问道,“你怎么看那个圣剑试炼的事?”
“现在全校都在讨论呢。你不觉得……很帅吗?那可是真正的圣剑啊。”
她试图用“帅”这个关键词,去点燃对方的中二之魂。
然而,北原苍介只是懒洋洋地靠在樱花树干上,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他没有像诗织预想中那样,双眼放光地开始发表长篇大论。
他只是用那种欠揍的语调,给出了一个让诗织心头猛地一跳的回答。
“终焉之剑,不过是命运抛向凡世的一封黑色邀请函。”
“它本身是否华丽,并不重要。”
苍介的目光越过诗织的肩膀,看向远处那些正在喧闹的学生,眼神里带着一种俯瞰众生的淡漠。
“真正值得注视的,不是那柄喧嚣的剑。”
“而是那个……有资格让剑为之沉默的人。”
话音落下。
诗织脸上的表情没有变,但她的瞳孔,却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微微收缩了一下。
她眯起了那双好看的眼睛,在心里,飞快地给出了自己的判断。
不对劲。
九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
一个普通的中二病,在看到神话降临时,关注的焦点永远是“神器有多强”“我能不能得到它”“如果我得到了它能干什么”。
他们的视角,是参与者,是渴望者。
可北原苍介的视角,却完全是另一个维度。
他关注的不是“剑”,而是“人”。
不是“得到”,而是“资格”。
诗织看着眼前这个还在装模作样的青梅竹马,看着他镜片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昨晚那些被她强行压下去的、疯狂的猜想,再次如同藤蔓般缠住了她的心脏。
他为什么能在陨石危机解除的第一时间打通电话?
他为什么对这种本该让他欣喜若狂的超凡事件,表现得如此从容?
他为什么总是能用那种仿佛提前看过剧本的语气,说出一些莫名其妙却又总能应验的话?
诗织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的脑袋有点疼。
证据呢?
没有证据。
所有的这一切,都只是她的猜测,是建立在“我比任何人都了解这个笨蛋”的基础上的直觉。
她总不能冲上去抓住他的衣领,质问他“你是不是魔法少女”吧?
先不说他会不会承认,光是这个想法本身,就荒谬到让她自己都想发笑。
诗织看着苍介那张写着“吾乃天命观测者,凡俗之事与我何干”的从容脸庞,最终还是泄了气。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抬手有些烦躁地揉了揉自己的头发。
“算了。”
她小声地嘀咕了一句,放弃了继续追问。
在没有更直接的证据之前,再怎么试探,也只会被这个家伙用更离谱的中二病设定给绕进去。
“总之,你人没事就好。”
诗织瞪了他一眼,丢下这句话,便转身朝着教学楼走去。
北原苍介看着她气呼呼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知道,自己刚才的回答,已经在那位聪明的青梅竹马心里,埋下了一颗怀疑的种子。
不过,没关系。
在真相揭晓之前,适当的怀疑,只会让最终的舞台剧,变得更加有趣。
而在他身后,夏目诗织一边走,一边用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不甘心地低声自语。
“算了……反正他肯定不会老实交代的。”
她的脚步顿了顿,抬起头,看向教学楼的方向,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
“下一次,等那个粉头发的魔法少女再出现的时候……”
“我一定要想办法,弄清楚他是不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