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追踪此物?
这话问得理直气壮,仿佛他徐长青才是这冰窟里第一个发现宝藏的主人,而地上躺着的这位,不过是个不长眼的抢匪。
黑衣人挣扎着靠冰壁坐起,左臂软绵绵地垂着,显然骨头断了。
他死死捂住肩胛处的伤口,鲜血仍止不住地从指缝间溢出。
寒气一冻,血液便凝成暗红色的冰渣,黏在破裂的内甲和血肉上,光是看着就让人牙酸。
他那双唯一露在外面的眼睛,此刻像两簇即将熄灭却又不甘的鬼火,闪烁不定。
他没有回答徐长青的问题,视线越过徐长青,贪婪而又忌惮地胶着在那个隔绝了所有气息的玉盒上。
“小子,我不管你是玄霜峰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黑衣人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冰在摩擦,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把东西交出来。‘影狩’盯上的猎物,从来就没有失手过。你拿着它,活不过三天,走不出这北境冰原。”
影狩?
这两个字像一颗小石子,在徐长青平静的心湖里砸出了一圈细微的涟漪。
他想起来了。
那还是他刚穿越过来不久,在玄霜峰当杂役,每天负责给外门弟子院的公共区域扫雪的时候。
有一次,两个资历老些的杂役凑在角落里,神神秘秘地聊着北境的“黑活儿”。
他们提到过一个叫“影狩”的组织,说那是一群活在阴影里的疯子,只要给得起价钱,什么都敢干。
搜罗奇珍异宝、贩卖情报消息、甚至暗杀宗门长老……他们的业务范围突出一个百无禁忌。
传闻这群人行踪诡秘,手段狠辣,在北境地界,就连一些二流宗门都不愿意轻易招惹。
没想到,今天在这鸟不拉屎的冰窟窿里,竟然碰上了一位“业内人士”。
虽然心里已经开始高速运转,分析“影狩”这两个字背后代表的风险与机遇,但徐长青的脸上却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他甚至还故意歪了歪头,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茫然。
“影狩?没听说过,打猎的吗?”他掂了掂手里的玉盒,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今天晚饭吃什么,“再说,凡事总得讲个先来后到吧?我在这儿蹲了一天了,这东西……自然是我先找到的。”
这番近乎耍无赖的话,差点让那黑衣人一口气没上来,牵动伤口,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看出来了,眼前这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小子,绝对不是什么善茬。
寻常弟子,别说敢不敢在这种情况下现身,就算现身了,听到“影狩”的名头,要么吓得屁滚尿流,要么也该是满脸凝重。
可这家伙呢?
反应居然是“没听说过”?
装的!绝对是装的!
再回想刚才那鬼魅般的隐匿身法,那精准狠辣、打断自己发力的三道冰凌,以及最后夺取晶石时那干净利落、闻所未闻的诡异手段……
这小子,比那头变异怪物还危险!
黑衣人心中那点靠组织名头吓唬人的念头,瞬间熄灭了。
硬的看来是不行了,这小子是个滚刀肉,而且是带刃的那种。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气血和怒火,决定换个策略。
“咳咳……这位师弟,有话好说。”他的语气明显软了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江湖同道”之间交流的口吻,“此物,名为‘神孽结晶’。”
神孽结晶?
新名词,徐长青默默记下。他没出声,只是用眼神示意对方继续。
看到徐长青这副“你继续编,我看你还能说出什么花来”的淡定表情,黑衣人心里更是没底,只能硬着头皮把自己知道的有限情报往外倒。
“这东西,乃是被污染的神性侵染了强大的妖兽,或是浸润了特殊地脉之后,才有可能凝结出的产物。”他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徐长青的反应,“你看它散发的光芒,感觉到了吗?那里面蕴含着的是最狂暴、最混乱的神性碎片,极不稳定。寻常人若是直接触碰,轻则神智错乱,重则被神性污染,当场化为没有理智的怪物。你把它拿在手里,就算有玉盒隔绝,也等于揣着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火药桶,只会招来无穷无尽的祸患。”
黑衣人说的这些,徐长青基本都认同。
刚才入手那一下,那股直冲天灵盖的暴虐气息,要不是有丹田里的灰烬能量护体,换个普通弟子来,估计当场就得“系统崩溃”。
这玩意儿确实是个烫手山芋。
“所以呢?”徐长青终于开了金口,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
“所以,你拿着它也没用,反而有百害而无一利。”黑衣人见他似乎听进去了,精神一振,连忙抛出交易的筹码,“不如将它让给我。我可以用灵石跟你换,或者……用情报。”
“灵石?”徐长青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一声,“你觉得,能让你这种‘影狩’的专业人士冒着生命危险来抢的东西,值多少灵石?”
黑衣人被噎得说不出话。
确实,这玩意的价值,根本不是灵石能够衡量的。
徐长青捕捉到了他一闪而逝的窘迫,慢悠悠地将话锋引向自己真正感兴趣的地方:“情报?说说看。什么情报,能比我手里的‘火药桶’更值钱?”
他故意晃了晃手中的玉盒,动作不大,却让黑衣人的眼神跟着狠狠一跳。
有戏!
黑衣人见他终于松口,心中燃起一丝希望。
他知道,今天想全身而退,不出点血是不可能了。
他压低了声音,身体微微前倾,仿佛在分享什么天大的秘密:“关于最近北境多处地脉发生异动,以及……某些‘大人物’,正在私下里不计代价地搜寻这类‘神孽结晶’的意图。这背后牵扯到一桩天大的隐秘,甚至……或许与你玄霜峰也有一些不为人知的关联。”
他说到最后,还特意加重了“玄霜峰”三个字,试图增加自己情报的价值。
徐长青的眉毛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地脉异动、大人物、搜寻结晶、牵扯到玄霜峰……
几个关键词串联起来,一幅波诡云谲的暗流图景,在他脑海中缓缓铺开。
这比他预想的还要复杂。
不过,他更在意的是黑衣人话语中的漏洞。
这哥们儿的语气虽然笃定,但眼神闪烁,言辞间也多是“或许”“可能”这类含糊不清的词汇。
徐长青瞬间做出了判断:这个黑衣人,大概率只是“影狩”组织里一个负责跑腿的外围成员,一条食物链底端的“小鱼”。
他知道有这么个任务,也知道结晶的大致信息,但对于任务背后真正的原因和核心机密,他知道的恐怕不会比自己多多少。
他所谓的“天大隐秘”,更多的是一种基于自身揣测和想要抬高价码的夸张说辞。
想通了这一点,徐长青心里顿时有了底。
他需要从这条小鱼嘴里,榨出最后一点、也是最真实的那部分鱼肉。
“空口白牙,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徐长青把玩着玉盒,姿态悠闲,仿佛在逛菜市场挑萝卜,“你说有‘大人物’在搜集,是谁?你说还有别的地点,在哪儿?”
黑衣人面露难色:“组织的规矩,我不能……”
“不能说?”徐长青的笑容冷了下来,他缓缓站起身,目光在黑衣人和那头已经彻底死透的怪物尸体之间来回扫视,“也行。那你就留在这儿,陪你的‘猎物’作伴吧。我想,用不了多久,就会有别的人,或者别的什么东西,循着血腥味找过来的。”
冰冷的威胁,比任何声色俱厉的恐吓都更让人心头发寒。
黑衣人打了个冷战。
他知道,对方说的是事实。
他现在身受重伤,真要被丢在这儿,最好的下场也就是冻死,最坏的……他不敢想。
“等等!”他急忙喊住作势要走的徐长-青。
“想通了?”徐长青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中不带一丝感情。
黑衣人咬了咬牙,脸上写满了挣扎和肉痛。
半晌,他像是下了某种决心,沉声道:“我可以告诉你一个地方,一个我能确认的、最近也出现了类似地脉异动和‘神孽’气息的地点。我还可以告诉你,据我所知,对这东西最感兴趣的势力之一,袖口有‘赤金流云’的标记。这是我能给出的全部了!”
说完,他死死盯着徐长青,
赤金流云……这范围可就大了。
北境用类似纹饰的宗门世家没有十个也有八个。
这情报,给的跟没给一样,还真是滑头。
不过,那个地点的情报,应该做不了假。
徐长青在心里快速权衡。
杀人灭口?
动静太大,容易引来不必要的麻烦,而且也断了线索。
放他走?
这人知道了自己的存在,终究是个隐患。
那么,就只剩下一个最优解了。
“可以。”徐长青点了点头,仿佛接受了这个交易,“地点,势力。然后,你立一个心魔大誓,今天没见过我,也没见过这块结晶,从哪儿来,回哪儿去。做得到,东西归你,你走你的阳关道。”
“什么?!”黑衣人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你……你肯把结晶给我?”
他本以为自己最多就是拿情报换条命,万万没想到,对方居然愿意把这块价值连城的“神孽结晶”还给他!
这剧情不对啊!这小子图什么?
徐长青看着他那副见了鬼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
“一个地点,一个模糊的势力徽记,就想换走这东西?”他缓缓摇头,“不,你搞错了。我不是用它来换你的情报。我是用它……来买你的命。”
“你用它,买你自己的命。立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