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遥一号在仙元紊乱带里飞了一天半。
玄明没有进后舱,也没有进客房。他就坐在舰桥角落,背靠舱壁,闭着眼,一动不动。
王语嫣在主控台前规划航路,时不时扫他一眼。
“你不用看我。”玄明没睁眼。“我不会乱动。”
“我在确认您的经脉波动。”王语嫣的手指在阵盘上点了两下。“左臂三条主脉的旧伤在恶化,您坐的位置正好在舰载灵力循环的死角,一点灵气都吃不到。”
玄明沉默了两息,换了个位置。
虚竹从后舱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丹液。
“喝。”
玄明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
“四品补髓丹的液态版?”
“嗯。”
“这东西在八千年前值三百块灵石。”
“现在不值钱了。喝。”
玄明一口闷了。
碗放在地上。他抹了一下嘴,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城里还有多少人?”
“战斗人员不算劳工,大概三百出头。”虚竹在他对面坐下来。“幽冥老祖是炼虚期,其余最高不超过大乘。”
“三百人。”玄明念了一遍这个数字。“你就带这点人去赴约?”
“加上你,加上三艘堡垒。”
“三艘堡垒的火力叠加,打合体巅峰都够呛。”玄明的灰色眼睛看着他。“对面那位,合体巅峰在他手下大概撑不了三招。”
“你见过他出手?”
“见过一次。”
虚竹等着。
玄明没有继续说。
“不想讲?”
“不是不想讲。”玄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我左臂这三条废掉的主脉,就是那一次留下的。他没有针对我,只是追杀师父的时候,余波扫到了我。”
舰桥里安静了三息。
虚竹把这个信息消化了一下。
余波。
合体初期的修士被余波扫断三条主脉,八千年都修不好。
他腹诽:这位神秘大佬的邀请函,怎么越看越像鸿门宴的请柬。
“你怕了?”玄明问。
“怕了。”虚竹说。“但怕跟不去是两回事。”
玄明的嘴角动了一下。
“跟我师父说话一个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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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中午,逍遥一号从紊乱带另一端钻出来,苍穹大世界的边界星光出现在前方。
王语嫣在进入通讯范围的第一息就把信息发了出去。
赵敏的回复来得很快。
“城里没事。清洗程序没有再触发。聚灵塔第三层提前十二个时辰完工。婠婠那边有新消息,等你回来当面说。”
虚竹收起玉简。
“婠婠审出新东西了?”王语嫣问。
“她说当面说,不在玉简里讲。”
王语嫣没有追问。能让婠婠特意等当面汇报的信息,分量不会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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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机坪上站了三个人。
赵敏、幽冥老祖、婠婠。
舱门打开,虚竹先出来,玄明跟在后面。
赵敏的目光落在玄明身上,停了半息。
幽冥老祖的反应更直接——他往前迈了一步,手掌已经按在腰间法器上。
“合体期。”幽冥老祖的声音不高。“城主,这位是?”
“自己人。”虚竹说。“太一祖师的二弟子,玄明。”
幽冥老祖没有松手。他看着玄明,玄明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三息。
“你修的是什么功法?”幽冥老祖问。
“跟你没关系。”玄明回了一句。
幽冥老祖的眼角抽了一下。
虚竹开口:“老祖,收了。”
幽冥老祖把手放下来,退后半步,腰板还是直的。
玄明从他身边走过,没有多看一眼。
婠婠靠在停机坪边缘的栏杆上,把玄明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在废墟里待了八千年?”她问。
“嗯。”
“皮肤保养得不错。”
玄明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赵敏走上前,站在虚竹旁边。
“先进主控室?”
“先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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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控室的沙盘亮着,星图展开。
五个人坐定。玄明还是找了个角落。
虚竹没有废话,直接把所有信息铺出来。
五块残片已到手。太一脊椎骨解析到25%,归墟监狱结构为七层倒锥形。第六块残片的位置——太玄仙域天网枢纽第七层,首席监察私库。
然后是那道信号。那个坐标。那个符文。
以及附带的那句话:带齐五块来,第六块我当面给你。
赵敏听完,没有立刻开口。她在沙盘上点了两下,调出天网枢纽的已知层级结构图。
“首席监察。”她念了一遍。“你们确认发信号的人就是首席监察本人?”
“玄明认出了他的符文。”虚竹说。
赵敏看向玄明。
玄明点头。“八千年前下令追杀我们的人,就是他。”
“修为?”
“我答不了。”玄明说。“被余波扫了一下,三条主脉到现在没好。”
赵敏的手指在沙盘边缘敲了一下。
“余波。”
“余波。”
主控室里安静了两息。
婠婠从栏杆边站直了。“所以现在的情况是——一个你们连修为都摸不清的人,主动发了邀请函,还说要当面给你第六块残片。”
“对。”
“你信吗?”
“不信。”虚竹说。“但我要去。”
婠婠没有反驳。她把手里一直捏着的那枚玉简扔到沙盘上。
“先看这个。”
虚竹拿起来,神识探进去。
三息后,他抬头。
“谁开口的?”
“第十一个。”婠婠说。“太一门下排行第六的,叫钟离。之前九个人里最硬的一个,我给他一天时间,他在最后一炷香开了口。”
“怎么撬开的?”赵敏问。
婠婠的表情很平淡。“我告诉他玄明跟了虚竹。他不信,我把逍遥一号的舰载记录给他看了。他看完之后坐了半炷香,自己开始说。”
玄明在角落动了一下。
“老六认识我。”他说。“他跟我一起跑过路。”
“他交代的内容在玉简里。”婠婠看向虚竹。“核心信息只有一条——关于太玄仙域首席监察的身份。”
所有人的注意力集中过来。
虚竹把玉简里的内容调出来,投射在沙盘上。
钟离的供述不长。
八千年前太一从太玄仙域出逃,行动代号叫“摘星”。太一偷走造化残片和归墟在押名单,是因为他在太玄仙域内部服役期间,发现了一件事——首席监察不是巡天司指派的,是太玄仙域自己生长出来的。
赵敏的手指停了。
“自己生长?”
“太玄仙域是一座上古遗留的独立位面。”婠婠接话。“钟离说太一生前的判断是——太玄仙域本身是活的。首席监察是它的意志具现化,不是人。”
沙盘周围安静了五息。
虚竹把这个信息在脑子里转了两圈。
不是人。
是一个位面的意志,具现成了一个能下令、能追杀、能持有造化残片的存在。
他腹诽:太一你当年偷的不是别人家的东西,你偷的是人家身体里的器官。怪不得追了你八千年。
“如果这个判断是对的,”王语嫣开口,声音比平时慢了半拍,“那他发邀请函的目的就不是简单的谈判。”
“为什么?”赵敏问。
“造化玉碟九块残片,集齐七块就拥有宇宙底层代码的多数投票权。”王语嫣在沙盘上标了几个数字。“现在虚大哥手里五块,归墟里三块,首席监察手里一块。如果首席监察真的把第六块给他——虚大哥就有六块,加上归墟的三块,九块全部就位。”
“他为什么要主动凑齐?”赵敏的问题很直。
“因为九块残片分散的时候,没有人能用。”王语嫣说。“但集中到一定数量,就能启动投票机制。太玄仙域如果是活的,它可能需要这个投票来完成某种——”
她停了一下,没有说下去。
“某种什么?”赵敏追问。
王语嫣看向虚竹。
虚竹接上。
“进化。或者重生。”他说。“一个活了不知道多少万年的位面,需要造化玉碟的底层代码来做一件大事。太一偷走残片,等于卡住了它的进程。”
“所以它等了八千年。”赵敏的声音很平。“等残片重新集中到一个人手里,然后邀请这个人走到它面前。”
“它甚至不在乎这个人是谁。”虚竹说。“它在乎的是残片。”
沙盘上的星图光点闪了一下。
玄明从角落站起来。所有人看向他。
“你们分析的都对。”他走到沙盘前。“但漏了一件事。”
“什么?”
“归墟监狱在太玄仙域地底。”玄明的灰色眼睛扫过每一个人。“如果太玄仙域是活的,归墟就是它身体里的一部分。”
虚竹的眼皮跳了一下。
“那三个持有残片的囚犯——”
“不是被关在监狱里。”玄明说。“是被它吞进了身体里。”
主控室里没有人说话。
婠婠打破沉默。“所以那位首席监察说当面给第六块,意思是让虚竹带着五块残片走进它的身体。”
“六块在手,离七块的投票线差一块。”赵敏接上。“剩下三块在它身体最深处。只要虚竹进去了——”
“它就能在内部控制整个局面。”虚竹把话说完。
他站在沙盘前,低头看着太玄仙域的位置标注。
一个活的位面。
一份邀请函。
五块残片。
他抬起头。
“所以我们需要换一个思路。”
“什么思路?”赵敏问。
“不带五块进去。”虚竹说。“留一块在城里。”
王语嫣的手指在阵盘上停了一下。
“留哪一块?”
虚竹转头看向玄明。
“你那块。它方向一直往天网偏,一直在回应那道信号。带进去等于给它送定位。”
玄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空着的位置——残片已经在虚竹袖中。
“行。”他说。“但你带四块进去,共鸣强度不够破归墟外层封印。”
“不需要我破。”虚竹的手搭在沙盘上。“它请我进去,它自己开门。”
玄明想了两息。
“你胆子是真大。”
虚竹没有接话。他转向赵敏。
“三艘堡垒,留两艘守城,一艘跟我走。”
赵敏点头。
“婠婠留城还是跟你?”
婠婠自己开口。“我跟着去。万一需要现场审人呢。”
虚竹看了她一眼。
“你审一个位面?”
“活的东西就有弱点。”婠婠的语气没有波动。“有弱点就能谈。能谈就是我的活儿。”
虚竹没有反驳。
他把沙盘上的信息全部收起来,只留下那个坐标。
“出发时间。”他说。“后天卯时。”
众人散开。赵敏去调舰队部署,幽冥老祖去安排防务,婠婠回去整理审讯记录。
主控室里只剩虚竹和王语嫣。
王语嫣没有动。
“虚大哥。”
“嗯。”
“钟离的供述里,有一条我没有投射到沙盘上。”
虚竹转头。
王语嫣把阵盘翻到底层,调出一行被她单独隔离的文字。
“钟离说,太一祖师在临走前跟他说过一句话——归墟最深处的那个人,不是被太玄仙域关进去的。”
虚竹看着那行字。
“是自己走进去的。”王语嫣把最后半句念出来。
囚九。
造化玉碟的原始持有者。
自己走进了一座活的位面的身体最深处。
虚竹站在原地,掌心那道蓝白纹路无声地跳了一下。
他腹诽:一个主动走进怪物肚子里的人,要么是疯子,要么知道怪物肚子里有什么东西值得他赔上至少八千年。
他现在也要走进去了。
窗外,黑色聚灵塔的第三层灵光已经亮了。比他离开时更亮。
塔尖的方向偏北,正对着太玄仙域在星图上的位置。
虚竹盯着那道灵光看了三息,转身走出主控室。
走廊里,玄明靠在墙上。
“你一直站在这?”
“隔音不好。”玄明说。“我听到了。”
虚竹停下来。
“囚九——”玄明的灰色眼睛看着他。
“我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