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缓缓抬起头,视线顺着那双笔直修长的大长腿往上移,
滑过剪裁合体的将校呢大衣,滑过那两杠四星的大校肩章,滑过那好看的喉结。
捕捉到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李秀梅眼神不自觉的停顿了几秒。
忽觉头顶视线更是灼热,仿佛要将她头顶烧穿。
她暗自咽了咽口水,最后视死如归地直接抬起头,毫无缓冲地撞进了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
空气在这一秒凝固了。
李秀梅浑身僵住。
周围嘈杂的人声、走动的脚步声、广播里的叫号声,仿佛在这一瞬间全部被抽离。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个几乎贴着她站着的男人。
这个男人瘦了。
原本狂野的大胡子被刮得干干净净,
近距离下,棱角分明的下颌线和紧抿的薄唇就在她眼前放大。
这张脸,比她记忆中还要英俊,还要锋利,带着一股子攻击性,
帅得让人看一眼就腿软,帅得让人不敢直视。
可那双眼睛没变。
依旧是记忆中那般专注又深情,死死地黏在她身上。
只是此刻,秦烈那长长的眼睫毛上竟然沾染了不少水雾,湿漉漉地颤动着,
眼底竟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哀怨与可怜。
那副模样,活脱脱像是一只在外受了致命伤的大狼狗,
终于找到了主人,卸下了所有的防备与凶狠,正耷拉着脑袋,眼巴巴地渴求着她的安抚。
让她的心猛地一下抽疼。
很快李秀梅才注意到他穿着一身她从未见过的军大衣,肩膀上的两杠四星在如此近的距离下,更是刺痛了她的眼。
秦上校。
他真的回到了属于他的位置,成了高不可攀的首长。
李秀梅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撞得肋骨生疼。
怎么会是他?
怎么会在这里?
她下意识地想要后退逃跑。
可身后是诊室的门框,身前是他高大的身躯,她被困在这方寸之间,动弹不得。
秦烈看着她。
看着这张近在咫尺、日思夜想的脸。
看着她桃花眼里一闪而过的惊慌。
他甚至能看清她脸上细微的绒毛,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药香。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想要触碰她的脸颊。
仅仅是一个重心的偏移,左腿的剧痛让他身形猛地晃了一下,
险些栽倒在她身上,
但他根本顾不上捡滑落在脚边的手杖。
他只想抱住她。
把这个就在眼皮子底下的人抓进怀里,揉进骨血里。
问问她,为什么?
为什么要丢下他?
知不知道这三年,他快要疯了?
李秀梅看着秦烈摇晃的身形,看着他通红的眼眶,还有那只悬在她脸侧、正在剧烈颤抖的大手。
她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疼。
钻心地疼。
她想伸手扶住这个摇摇欲坠的男人,想告诉他这三年她有多想他,想告诉他平平和安安长得有多像他。
可是……
脑海里闪过顾清禾那张高傲的脸。
闪过秦家那高不可攀的门第。
闪过平平和安安稚嫩的脸庞。
如果相认,孩子就会暴露。
秦家会接受两个“村姑”生的孩子吗?
还是会把孩子抢走,把她赶走?
又或者,
他父母和未婚妻会故技重施,再次对她的家人下手?
不行。
不能认。
现在的安稳日子来之不易,她赌不起。
李秀梅深吸一口气。
她那是拿手术刀都稳如泰山的手,此刻在白大褂的口袋里死死掐着掌心。
指甲陷进肉里,用疼痛强迫自己冷静。
她对视着眼前男人深邃的眼眸。
眼底的惊慌和眷恋被她硬生生压下去,
换上了一副陌生的、客气的、疏离的神色。
两人之间呼吸可闻。
他高大的身躯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将她完全笼罩,仿佛一座大山压了下来。
秦烈低着头,贪婪地看着她的脸,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额头。
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破碎,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颤抖,温热的气息直接喷洒在她的脸上:
“媳妇儿……”
这一声唤,像是跨越了千山万水,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和化不开的深情。
周围的小护士惊得捂住了嘴。
李秀梅的心尖都在颤。
她咬了咬舌尖,逼着自己差点逃避躲闪开的眼睛,
继续直视秦烈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
然后,她猛地往后右侧平行的方向退了一大步。
硬生生拉开了两人之间那令人窒息的暧昧距离。
“这位同志。”
李秀梅的声音平静,带着一股公事公办的冷淡:
“请问你是来看病的吗?挂号在左边,找人去咨询台。”
秦烈眼底的光,在这句话出口的瞬间,碎了。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她空出来的怀抱。
“你说什么?”
他试图再次逼近,眼角的肌肉在抽搐:
“李秀梅,你看着我的眼睛,你再说一遍?”
李秀梅没有躲闪,却也没有再让他靠近。
她微微扬起下巴,站在安全距离外,嘴角勾起一抹礼貌却疏离的笑:
“同志,你认错人了。我姓李,但我不是你说的什么媳妇儿。”
“还有。”
她指了指倒在他脚边的手杖,语气里带着几分医生的职业口吻,却字字诛心:
“你的腿伤很重,再这么逞强站着,这辈子都别想好了。
建议你赶紧去骨科挂个号,别在这儿挡着路。”
说完。
李秀梅看都没再看他一眼,侧身绕过他那具僵硬的高大身躯,想朝诊室走去。
白大褂的衣角擦过秦烈的大衣。
带起一阵风。
秦烈站在原地,保持着那个想要伸手的姿势。
手指僵在半空,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她脸颊的温度。
他看着那个决绝离去的背影,胸口剧烈起伏。
认错人?
挡路?
呵。
秦烈突然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从胸腔里震出来,带着几分疯魔。
好。
真好。
三年不见,长本事了。
不仅学会了骗人,还学会了装不认识。
李秀梅。
你以为你换了身皮,我就认不出你了?
你就是化成灰,也是我秦烈的灰。
他找了她整整三年。
为了能有资格护住她,为了不再受制于人,
他拖着那条废腿,在泥潭里摸爬滚打,在死人堆里抢军功,没日没夜地把自己往上逼。
结果她一句“认错人了”,就把他这三年的血泪抹得干干净净。
那一瞬间,理智那根弦,崩断了。
秦烈根本顾不上这是人来人往的医院大厅。
他猛地伸出手。
那只布满枪茧的大手如同铁钳,死死扣住了李秀梅纤细的手腕。
李秀梅惊呼一声,还没来得及挣扎,整个人就被一股蛮横的巨力拽得踉跄向前。
天旋地转。
后背重重地撞在冰冷的白墙上。
没等她呼痛,一道高大巍峨的身影便压了下来。
秦烈单手撑在她耳侧的墙壁上,另一只手将她双手反剪在头顶,
膝盖蛮横地挤进她的双腿之间,将她死死钉在自己与墙壁的方寸之地。
两人贴得极近。
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眼前这张日思夜想的脸。
鼻尖几乎抵上她的鼻尖。
滚烫的呼吸喷洒在李秀梅脸上,带着男人特有的凛冽气息和压抑的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