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八个人散开,动作快得像水银泄地,三分钟就没了影。门卫大爷从窗口探出头看了半天,嘀咕一句:“今儿探望的人还挺多。”
韩小龙拎着两保温桶午饭从出租车上下来,正好撞见这阵仗,下巴差点掉地上:“建、建国哥,你们这是来抢银行的?”
“护卫。”张建国头也不回。
“护卫你带保温杯?”
“装药。”张建国指了指杯子,“降压的、治腿的、治失眠的。老陈头夜里血压高,我盯着。”
韩小龙咂舌:“你们暗影这帮人,退役以后都能开养老院了。”
“少贫,送你的饭去。”张建国一脚把他往楼里踹,“三楼拐角那间,别走错,走错了大爷能拿拐杖追你三条走廊。”
十点半,陆骁开车到了楚家。
楚华生正蹲在阳台上擦一个旧相框,相框玻璃都磨花了,里头是张泛黄的合影...二十年前的他,肩膀上还是一级警督的衔。
“叔,我来看看您家防盗门。”陆骁进门就嚷嚷,“昨天顺手给您换了,您试试,反锁三道。”
楚华生放下相框,瞪他:“你把我门换了?”
“顺手。”陆骁从兜里掏出一把新钥匙放桌上,“窗户也加了钢条,不锈钢的,您撬不动,别人也撬不动。”
“花多少钱?”
“公司报销。”
“你们公司还能报这个?”
“能。”陆骁一脸正经,“名目叫‘重点人员防护试点工程’,归保安部防务开支。苏总签的字。”
楚华生气笑了:“你小子,骗鬼呢。”
“鬼哪敢管我要发票。”陆骁往沙发上一瘫,顺手把茶几上那罐高末儿拧开,捏了一撮丢进杯子,“叔,您昨晚睡得怎么样?”
楚华生的手在相框上停了一下。
“三点醒的。”他说,“二十年,天天三点。”
“那从今天起您试试四点醒。”陆骁把开水壶拎过来,“哪怕五点,也算是进步。”
楚华生看着他往自己杯子里续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小陆,我这案子……是不是要翻了?”
“不是要翻。”陆骁把壶放下,抬眼看着他,“是已经翻了一半。剩下那一半,我帮您翻完。”
楚华生没说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了两下,眼圈慢慢红了。
夜里十一点四十,养老院的走廊静得只剩下热水器的嗡嗡声。
楚冰清坐在三楼拐角的塑料马扎上,警服外套搭在椅背,里面是件贴身的黑色短袖,肩线利落,腰收得极细,两条长腿在马裤里裹得笔直。她一只手捧着保温杯,另一只手还在翻一份询问笔录,短发垂下来遮了半边额头。
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
她头也没抬:“换岗的?提前了十分钟。”
“换岗的没带卤煮。”陆骁的声音从走廊那头飘过来,手里拎着两个白色塑料袋,“但带了炒肝、包子和一瓶二锅头。”
楚冰清猛地抬头:“你怎么进来的?”
“翻墙。”
“你是贼吗!”
“我这是慰问一线公安干警。”陆骁把塑料袋往她腿上一放,自己往墙上一靠,“您这楼底下站了四个我的人,后院两个,路口两个。就这密度,一只苍蝇飞进来都得报身份证号。”
楚冰清哼了一声,低头打开袋子,热气腾地扑了一脸。她捏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含糊道:“你倒是会挑时间。”
“废话,我来早了你吃饭,来晚了你睡觉,这个点儿正好...你最饿,也最不容易赶我走。”
她白他一眼,没接话,默默把那瓶二锅头推回给他:“值班。”
“知道,我就是拿来闻闻。”陆骁拧开瓶盖,在鼻子底下晃了一下又拧紧,然后往她旁边的小马扎上一坐,“老陈头睡了?”
“睡了,张队长在门口守着,跟个门神似的。”楚冰清顿了顿,“陆骁,我今天一直在想一件事。”
“想我?”
“想你为什么放走周慕云。”
陆骁咬着烟没点,乐了:“你果然还是不放心。”
“他要是反咬一口,把今天的事告诉他二叔,我们的眼线就全废了。”
“他不敢。”陆骁把烟在指间转了一圈,“他那点脑子,装不下两件事。今天他跪在地上尿裤子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件事...怎么活着出这个码头。这种人你给他一根绳,他能吊死自己,但你给他一个‘活下去’的承诺,他能比谁都忠心。”
楚冰清沉默了一会儿:“你就这么笃定?”
“笃定。”陆骁转过头看她,“他要是有一丁点反水的胆子,昨天就不会跪。我见过太多这种人了,骨头一软,就软到底。”
她低下头,继续啃包子,声音低了下去:“你总是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什么都算得准,可你知道别人看着有多怕吗?”
“怕我?”
“怕你一个人冲进去,然后回不来。”
陆骁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笑得有点欠:“楚支队,您这是担心我呢?”
“我是担心案子。”楚冰清立刻抬头,耳根却红了,“你死了谁给我当线人?”
“哟,原来我只是个线人。”陆骁一拍大腿,“我还以为我起码是个‘编外男朋友’呢。”
楚冰清一口包子差点喷出来,抬脚就踹他小腿:“你再胡说八道!”
陆骁一侧身躲过去,笑嘻嘻地举手:“别动粗啊,你可是人民警察,打人是要写检讨的。”
“我铐你信不信?”
“信。”陆骁把手腕往她面前一伸,“来吧,我不反抗。不过你挑个舒服点的姿势,我这人关节硬,别整那花里胡哨的背铐,我腰不好。”
楚冰清绷了三秒,终于没绷住,嘴角翘了一下,又马上压平:“你正经点会死吗?”
“会。”陆骁一本正经,“我正经的时候你又说我油腻。”
她不说话了,低头慢慢喝汤。走廊的灯把她侧脸照得半明半暗,睫毛垂着,那股子平日里呛人的辣劲儿褪下去,露出一圈疲惫的青影。
陆骁看着,心里那点痞气慢慢软成一摊。他把烟收回烟盒,脱下外套,往她肩上一搭。
“披着。”
“我不冷。”
“你冷。”
楚冰清没再推。她把外套拢紧了些,然后很轻地、几乎察觉不到地,把肩膀往他那边歪了过去。
两个人就这么靠着,谁都没说话。楼下传来张建国压着嗓子打电话的声音,再远一点,是老陈头屋里的电视还没关。
“陆骁。”她忽然开口。
“嗯?”
“有你在,我睡得着。”
陆骁喉头动了一下,想逗两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只是把胳膊往外挪了半寸,让她靠得更稳当些。
“睡吧,”他说,“我替你看着。”
她真的闭上眼,睫毛颤了两下,呼吸慢慢匀了。
三分钟后,楚冰清猛地惊醒,一把推开他站起身:“我三点还得换岗!”
“这才几点,你睡了不到二百秒。”
“二百秒也是睡!”她把外套往他怀里一塞,抓起马扎就要走,走到楼梯口又停住,回头看他,“陆骁。”
“嗯?”
“明天的行动,别一个人。”
陆骁把外套重新搭到她肩上,笑:“放心,我带一车人。”
她咬了咬唇,扔下一句“你最好说话算话”,转身噔噔噔下了楼。
陆骁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脸上的笑慢慢收了。他低头点了根烟,拨通老鬼:“那两条线盯死了没有?”
“骁哥,盯死了。”老鬼那边键盘噼里啪啦响,“不过周家今早有一笔钱动了。”
陆骁眼睛一眯:“往哪儿?”
“西南。”老鬼顿了顿,“走的是地下钱庄,金额不大,一千两百万。但收款方,是个空壳的安保咨询公司。”
“安保咨询。”陆骁把烟头弹进垃圾桶,嘴角扯出一丝冷笑,“老鬼,帮我查一件事...这帮人,什么时候进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