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间里的空气安静了那么两秒。
方阿姨端茶的手停了一下,墨绿色外套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周远航手里的烟灰掉在桌布上,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你是……华南港区那家新入场的公司?”
“鼎盛。”陆骁的语气平淡,“宋氏那部分,是我收的。”
周远航的表情变了一下,他坐直了一些:“宋氏在华南港区的核心资产,折算下来至少在百亿以上。你是说……”
“百亿以上?”陆骁把烟盒掏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你刚才说,物流企业百亿规模才能入你们的法眼?”
周远航没有接话。
陆骁靠在椅背上:“我手底下管着的资产,比你刚才说的那个数翻了几倍。你那个融资项目的门槛,要不要重新考虑一下?”
周远航手里的烟终于烧到了底,他低头看了一眼,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声音干了不少:“陆先生,是我刚才说得太满了。金融圈的规矩,对鼎盛这样的企业,应该换一套标准来评估。”
方阿姨放下茶杯,看着陆骁:“小陆,你家里是做什么的?”
“普通家庭。”陆骁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白切鸡放进自己碗里,“我爸在老家住,我妈以前当过清洁工。我当过几年兵。”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
方阿姨看了楚冰清一眼,楚冰清正低头剥虾,虾壳被她捏得细碎,指尖微微泛白,但嘴角那一丝弧度藏不住。
方阿姨收回目光,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拿起公筷,夹了一块煎酿豆腐放进陆骁碗里:“小陆,多吃点。”
墨绿色外套还想开口,方阿姨已经放下公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抬眼看向她:“菜都凉了,大家先吃吧。”
墨绿色外套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低头夹了一筷菜放进自己碗里。
周远航全程没有再开口。
散场的时候快九点了。
方阿姨走在前面,步子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墨绿色外套拉着周远航走在后面,步子也快。
周远航经过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陆骁一眼:“陆先生,今天冒昧了。”
他没有等回应,转身快步走出了包间。
陆骁站在包间门口,从兜里掏出烟叼上,没有点。
楚冰清走在最后面,她停下来,手里攥着包带,侧头看了他一眼:“你刚才说那句话,是故意的?”
“哪句?”
“你说你妈以前当过清洁工那句。”
陆骁把烟从嘴上拿下来:“你妈看你那一眼,是在说你藏着不说。”
楚冰清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别过脸去,肩膀松了下来。
她伸手在他手臂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行了,回去吧。明天还有事。”
她转身往外走,高马尾在夜风里摆了一下,步伐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那个蛋饼的事,你再说出去,我枪毙你。”
陆骁笑了一声,把烟塞回烟盒里:“你枪毙我之前,先把你那个蛋饼练好。”
楚冰清的背影顿了一下,高马尾晃了晃,没有说话,继续往前走了。
陆骁站在包间门口,把烟盒揣回兜里,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华南老城区一栋旧式居民楼的楼梯间里,楚冰清站在三楼的防盗门前,攥着钥匙的手微微发潮。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浅灰色薄毛衣,又看了一眼旁边陆骁手里拎着的两瓶酒和一袋水果,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待会儿少说话。”
“你爸考我怎么办?”
“你说了也别太实在。”
陆骁笑了一声:“那我实在到什么程度?”
楚冰清瞪了他一眼,把钥匙插进锁孔,拧开了。
客厅里暖黄色的灯光涌出来,混着一股炖排骨的香味。
方阿姨从厨房探出头来,一眼先看到陆骁手里拎的东西,再看到他那张脸,嘴角弯了一下:“小陆来了?快进来坐。”
陆骁换鞋的时候,楚华生正从书房里走出来。
他今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袖t恤,袖子卷到小臂,手里端着一杯没喝完的茶。
他的目光在陆骁脸上停了一下,没有多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来了?”
“来了,楚叔。”
楚华生转身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坐。”
方阿姨系着围裙从厨房走出来,接过陆骁手里的酒和水果:“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
“第一次上门,空着手不合适。”
方阿姨笑着把东西拎进厨房,声音隔着半堵墙传过来:“冰清,你给小陆倒杯茶。”
楚冰清正站在茶几边上,手忙脚乱地拿茶杯。
她拿起茶壶的手有点不稳,壶嘴磕在杯沿上,发出一声脆响,茶水溅了几滴在桌面上。
陆骁伸手接过茶壶,自己倒了一杯:“我自己来。”
楚冰清坐回沙发上,离他坐了大约一个身位的距离,腰板挺得笔直,目光盯着电视,电视却没开。
方阿姨端着一盘刚切好的水果出来,放在茶几上:“小陆,吃水果。饭马上好。”
她转身走回厨房的时候,经过楚冰清身后,弯腰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一句:“你坐那么远干嘛?”
楚冰清的耳朵尖瞬间红了,往陆骁那边挪了半个身位。
她挪完之后又觉得太明显,想再挪回去,但方阿姨已经进了厨房。
菜上齐之后,四个人围着那张不大的方桌坐下。
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菜心、一碗紫菜蛋花汤,锅里的汤还在冒着热气。
方阿姨给每个人盛了饭,楚华生倒了半杯白酒放在陆骁面前:“能喝吗?”
“能喝一点。”
楚华生给自己也倒了半杯,端起来:“第一杯,敬你第一次上门。”
陆骁端起酒杯,跟楚华生碰了一下,仰头喝了半杯。
辣味顺着喉咙滑下去,他面不改色,把杯子放回桌上。
方阿姨在旁边笑着招呼:“吃菜吃菜,别光喝酒。”
陆骁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阿姨,您这排骨炖得真好,比外面馆子的香。”
方阿姨笑得眼睛弯了:“那以后常来。”
楚冰清低头扒饭,动作很慢,像是在数米粒。
楚华生夹了一筷菜心,嚼完咽下去,放下筷子:“小陆,听说你在华南港区有股份?”
“刚收了一些,不算太大。”
“华南港区西区三号泊位那起走私案,你听说了没有?”
陆骁的筷子没有停:“听说了一些。”
楚华生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那批货的报关单上签字的货代,你认识?”
陆骁放下筷子,擦了擦手,抬头看向楚华生:“不认识。但宋氏倒了之后,那人换了一家公司上班,上个月刚入职。新公司的注册地址在旧工业区一栋写字楼里,法人代表姓钱,之前跟宋氏有过业务往来。”
楚华生端着酒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你这些消息,哪来的?”
“港区那边的线人递的。”
“线人什么背景?”
“以前在宋氏做过事。”陆骁的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宋氏倒了之后,他找了条新路,偶尔给我递点消息。”
楚华生盯着他看了几秒,把酒杯放回桌上:“三号泊位那批货,海关查了一半就被叫停了,说是证据不足。你知道为什么叫停吗?”
陆骁想了想:“因为当时查到的单据只是表面,真正的货主藏在三层壳公司后面。那批货真正要转运的目的地不是华南,是东南亚。海关查的那条线是宋氏故意放出来的烟雾弹。”
楚华生没有接话。
他夹了一筷鱼肉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目光落在陆骁脸上:“你说的这些,我让人查了三个月才摸到线头。”
方阿姨在旁边笑着打圆场:“老楚,你在饭桌上聊什么案子。”
“聊完了。”楚华生又夹了一块排骨放进陆骁碗里,“吃菜。”
陆骁低头继续吃,楚冰清在旁边终于抬起了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
吃完饭之后方阿姨拉着楚冰清进厨房洗碗。
客厅里只剩两个人,楚华生泡了一壶新茶,给陆骁倒了一杯。
他放下茶壶,沉默了几秒:“你今天来,是为了帮我查案子,还是为了帮冰清演戏?”
陆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都有。”
楚华生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你觉得演得怎么样?”
“楚叔,您觉得呢?”
楚华生没有回答,他把那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戏不错。下次别演了,来真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转身走回卧室。
门在他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厨房里传来一声脆响。
瓷片砸在水池里,碎裂的声音格外清晰。
方阿姨的声音隔着墙传过来:“冰清,你怎么又把碗打了?”
“手滑了。”楚冰清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股子慌,“没拿稳。”
方阿姨站在水池旁边,看着那堆碎瓷片,又抬头看了一眼楚冰清的背影。
楚冰清正弯腰捡碎片,手指在抖,捡了两片又掉了一片。
方阿姨没有说话,弯腰帮她把碎片拢到池边:“行了,别捡了。手割破了不值当。”
楚冰清蹲在厨房里,手里攥着最后一片碎瓷,没有放下来。
客厅里,陆骁把那杯茶喝完,把杯子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敲了一下门框:“阿姨,我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