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沐沐在人群里东躲西藏。
这时候她格外庆幸兽世的雄性普遍个头高大——她一米六几的小个子在人群中左右穿梭,像一条灵活的泥鳅,很快就把身后那个败家子甩远了。
但她丝毫不敢放松。
这种败家子大多自视甚高,受不了当众被人下了面子,一定会追上来教训她一顿,把场子找回去。
她偷偷缩在几捆干草后面,只露出半只眼睛观察四周。
确认没有人跟过来,她才松了口气,眼疾手快地把身上披着的那块褐色麻布收进了空间。
然后她又从空间里拿出一瓶桂花味的香水,“噗嗤噗嗤”往自己身上撒了几点,也给小狐狸身上喷了喷。
浓烈而甜腻的桂花香混着一点点酒精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小狐狸被这突如其来的气味呛了一下,鼻子皱成一团,紧接着——
“阿嚏!阿嚏!阿嚏!”
它连续打了好几个喷嚏,小小的身体在裴沐沐怀里一颤一颤的,耳朵也跟着一抖一抖的。
裴沐沐赶紧捂住小狐狸的嘴巴,贼兮兮地说:“嘘——别出声!听说有些兽人嗅觉很灵,我们喷点香水,混淆一下身上的气味。”
她的手捂在小狐狸的嘴上,掌心能感觉到它温热的小鼻头一拱一拱的。
小狐狸乌溜溜的大眼睛望着她,眨了眨,像是听懂了。
裴沐沐这才拿开手。
小狐狸努力憋着气,腮帮子鼓鼓的,整只狐狸绷得像一个小圆球。
可没过一会儿,它又克制不住地连打了两个喷嚏——“阿嚏!阿嚏!”——身体跟着一耸一耸的。
那模样可爱极了。
裴沐沐笑着摸了摸它的小脑袋:“忍一忍啊,等回家给你洗澡。”
小狐狸身体僵了一下。
然后,裴沐沐穿着那身正正经经的兽世雌性装扮,大大方方地走了出来,像一个悠闲逛街的普通雌性。
她走过一个又一个摊位,仔仔细细地寻找着。
卖吃食的、卖兽皮的、卖骨刀的、卖陶罐的、卖宝石的、卖草药的——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都有,就是没有她想要的地图。
她开始担心了。
卖地图的外来兽今天是不是恰好没来?
那她不是还要再等一个月?
下个月就入冬了,说不定冬季大集市根本不开。
她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脑子里已经开始做最坏的打算——如果真买不到地图,那就先用最笨的办法。
根据夜影提供的族群信息,一路问路走下去。
说不定她等会还能去刚才那个卖活物的地方看看有没有马……
她正想着,已经走到了一排“特别”的摊位前。
其他摊位,无论是固定的还是临时的,都像夜市一样,一竖排一竖排地摆开,中间留了大约五米宽的路供行人走动,两边全是摊位。
每个竖排大概有三四十个小摊位,一二百米长,这样一条一条铺满了整个平滩集市。
而她面前的这几个摊位,是专门搭建的。
每个摊位都是三五米长的大石台,一共也就十来个,每个还都搭了临时遮阳的简陋干草棚子。
最重要的是,它跟其他摊位对比,是横着的,显得突兀又特别。
裴沐沐被这独特的布局吸引了,心里仿佛又燃起了希望。
丛野说过,地图只可能出现在外来兽商的固定摊位上,临时摊位是没有的。
她已经逛完了外面所有的固定摊位——一排一排地找过,每一个石台都仔仔细细地看过——没有。
她都快放弃了,没想到这里竟然还有一排固定摊位!
裴沐沐像一只欢乐的小鸟冲了过去。
她一个摊位一个摊位地看,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每一个石台。
走到第三个摊位时,她的眼睛亮了。
“地图!”她忍不住叫出了声。
眼前的摊子上摆着一些精致的瓶瓶罐罐,还有几把雌性做饭用的骨刀,大大小小地排成一排。
但裴沐沐眼尖,一眼就看到了摊位右上角叠放的两张羊皮。
她指着那两张羊皮,问眼前的外来兽老板:“这是地图吗?”
老板是个上了年纪的雄性——头发花白,脸上有细细的皱纹,但眼睛很亮,透着一种见过世面的沉稳。
“尊贵的客人,您眼光真准,这是地图!”
裴沐沐兴奋地接过地图,展开。
然后,她脸上的笑容慢慢凝住了。
这……
她无法形容心里的感觉。
巨大的羊皮卷上,画着像是幼儿园小朋友涂鸦一样的图案——几条弯弯曲曲的线代表河流,几个三角形代表山,几个圆圈代表部落。
且不说没有标注地名、距离、比例,连东西南北的标记都没有。
这……这谁看得懂啊!
裴沐沐举着那张羊皮,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她试图从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中找出一些规律,可完全对不上。
她不是这个摊位唯一的客人,但因为是个单身雌性,老板一直善意地留意着她。
“客人,这张地图您要吗?”
裴沐沐举着手里的地图问:“摊主,请问您还有更详细的地图吗?”
老板摇了摇头:“我只有这两份。”
裴沐沐叹了口气。
她努力给自己做心理建设——聊胜于无,有总比没有好。说不定回去找夜影问问,还能猜个大概的地点出来。
“多少钱?”
老板伸出两根手指:“两个橙晶石。”
裴沐沐眼睛眨了眨:“两个橙晶石?”
这个价格和丛野说的相差有点远。
丛野说的是两个紫晶石——两万块;两个橙晶石是两千块,差了整整十倍。
她突然灵机一动,问了一句在现代世界绝对不敢问的话:“摊主,请问是不是还有别的摊位卖地图的?”
这种话在现代世界是不能问的——你问一个商贩“别家还有吗”,人家只会觉得你有病,也大概率不会告诉你,告诉你不就等于让你去别家买吗?
但在兽世,大部分人都比较淳朴,不屑于奸商那一套。
老板指了指裴沐沐还没逛完的那一排,语气坦然得像在指路:“那边还有好几个摊位都有,客人可以去看看。”
裴沐沐小心翼翼地把羊皮地图还了回去,笑眯眯地说了声“谢谢”,然后赶紧去逛其他摊位。
那老板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感慨道:“这么好看的雌性,怎么没有兽夫陪着呢。”
老板没有骗人。
裴沐沐果然在第五个和第七个摊位都看到了地图。
她仔细对比过——山河脉络的大致轮廓都是对得上的,不像是一个画东一个画西,至少基本的地理框架是一致的。
五号摊位的地图比第一张强了不少。它用星星和太阳的符号标了简单的方位——太阳代表东边,星星代表北边;三大领地还用特制的植物汁水染上了淡淡的颜色——东南领地是浅红色,雪域领地是浅蓝色,中部领地是浅黄色;还标了一些常用的交通路线,用细细的线画了出来。
七号摊位的地图没有五号那么细致,但它的优点在于上面标了十几个大部落的图腾——狼头、熊掌、鹰翅、蛇尾……其中好像就有一两个银发兽人族的图案。
裴沐沐有些纠结了。
这兽世的地图没有一个统一的标准,太随意了。难道就没有一张信息全面一点的吗?这样的地图,简直像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不过转念一想,这已经比刚才那张强多了。
她问了价——五号摊位的地图要五个橙晶石,五千块;七号摊位的地图要八个橙晶石,八千块。
裴沐沐也借买地图的机会,问出了一些信息。
老板们看她是个认真又讨人喜欢的小雌性,都愿意多说几句。
兽世的地图之所以贵,是因为它确实不好绘制,而且稀缺。
没有卫星探测,没有航拍,只能靠飞行能力强的飞行兽人一个地方一个地方地勘探——在空中用眼睛看、用脑子记,再凭借记忆一点点描绘出来。
一张地图少则画几个月,多则一两年。所以大部分地图的版本都不一样,画出来的内容也各有侧重。而这个世界还没有批量印刷和盗版的概念,地图就是纯手工的私人订制。
裴沐沐正在飞速计算自己手里的钱,琢磨着要不要两张一起买了,回去自己用笔一点点把它们融合成一张。
可即便融合了,也算不上一张完美的地图,真要使用起来还是很费劲。
她叹了口气。
目光正好落到了最后一个摊位上。
那个摊位很奇怪。别的摊位面前都或多或少围着些挑选东西的客人,热热闹闹的,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
唯独那个摊位前面冷冷清清,几乎没人光顾,和旁边的摊位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那摊主斜靠在自己身后一把“王座”一般的石椅上——靠背很高,扶手很宽,上面铺着一张完整的兽皮,毛很长,在阳光下泛着光。
他像裴沐沐出门时一样,身上松松垮垮地披着一条粗糙的褐色麻布。
那麻布很大,从肩膀一直垂到膝盖,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和偶尔从麻布边缘漏出来的几缕深棕色的微卷长发。
麻布下面露出一截健硕的手臂,肌肉线条在阳光下清晰可见。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藏都藏不住的压迫气息。
他坐在那里,不招呼客人,不叫卖,不吆喝,甚至连看都不看路过的人一眼。
不像是来卖东西的,更像是中场休息的猎人。
裴沐沐被这股压迫感吓到了。她本能地后退一步,脚后跟磕在后面的石头上,差点绊倒。
可她又忍不住期待——那是最后一个摊位了,他那里会不会有地图呢?
那个传说中两个紫晶石的地图,有没有可能就在他手里?
挣扎了半晌,找爹爹的伟大战略目标终究还是战胜了心底那一点点不安。
她深吸一口气,给自己打了打气。
她一步一步慢慢靠近那个摊位。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越靠近越觉得三米之外气压都有点低低的、冷冷的。
可越靠近,裴沐沐的眼睛就越亮。
那突如其来的兴奋瞬间取代了之前的不安。
这个摊位上面,没有任何杂七杂八的东西——全是地图。
半张报纸大小的地图,三张一模一样的,随意地铺在黑色兽皮的石台上。没有精致的包装,没有多余的装饰,就那么随随便便地摊着,像三张不值钱的破纸。
完全没有奢侈品该有的待遇。
裴沐沐忍不住兴奋地抓起一张,仔仔细细地端详。手指抚过羊皮的表面,能感觉到笔触的深浅和纹理的走向。
越看,内心越是激动。
这张地图不仅版面大,内容也是极其详尽。
除了用符号标注了方位,三大领地和中心城的位置也十分清晰——东南领地标着一只展翅的红色大鸟,雪域领地标着一只站立的白色冰熊,中部领地标着一座巍峨的宫殿。散落在三大领地的大小部族,少说也画了一二百个,用小小的圆圈仔细地标注着,有的还画着图腾符号。
山河脉络都用细细的线条描了出来——山脉的走向、河流的源头和入海口、湖泊的形状,每一处都画得精准而优美。
甚至还用连她都能看懂的警示符号标注了蚀兽的出没地——画着骷髅头的,是蚀兽密集区;画着交叉骨头的,是有高阶蚀兽出没的危险地带。
这张地图,跟她之前看到的几张完全不是一个等级。这是一张真正完美的兽世地图。
裴沐沐两眼放光地看着地图,却不知道对面有一双金棕色的眼睛也正两眼放光地看着她。
那双眼睛的主人眉梢微挑,似乎意外地看到了一个久违的猎物。
麻布下面的脸看不清表情,但那双眼睛——先是漫不经心,然后微微一怔,然后饶有兴趣,最后变成了一种猎人看到猎物自己送上门来时特有的、带着玩味的、危险的亮光。
裴沐沐浑然不觉。她宝贝似的把地图裹起来,抱在怀里,生怕它飞了。
“摊主,这个地图多少钱?”
她抬起头,看向那双金棕色的眼睛。
摊主沉默了片刻,才用略显低沉的声音说:“四个紫晶石。”
“四个!”
裴沐沐像被人踩了尾巴一样惊呼出声——声音大得旁边几个摊位的商贩都转过头来看她。
摊主金棕色的眼睛微微眯起,没说话,就这样看着眼前脸色骤变的雌性。
那目光不像是看一个客人,更像是看一只被网住了还在挣扎的小兔子。
裴沐沐突然觉得脑壳一阵一阵地疼。她有些底气不足地问:“不是两个紫晶石的吗?”
“涨价了。”摊主轻飘飘地回了三个字。
涨价了!
怎么涨价了?
这还不是一般的涨价,是翻倍涨价!
裴沐沐心里乱七八糟的。
丛野不是说过兽世的物品几乎几十年都不涨价吗!
裴沐沐一边在心里骂着这个坐地起价的奸商——哪有这样的,说好的两个紫晶石,怎么突然就变四个了?
一边后悔早上夜影说要再给她五个紫晶石的时候,她怕还不起,大义凛然地拒绝了。
“摊主,两个紫晶石能卖我一张吗?”
裴沐沐弱弱地问,两只大眼睛巴巴地望着他,期盼着摊主能做个人。
她的眼睛又大又圆,此刻盛满了哀求,像一只饿了三天的小猫蹲在主人脚边,可怜巴巴地仰望着他。
“不能。”
摊主麻布下的唇角扬起一个微微的弧度。
裴沐沐咬着下唇,纠结地站在原地。
摊主也不催,也不问,就那么慵懒又闲散地盯着她。
那双金棕色的眼睛半睁半闭,看起来漫不经心,可目光一直锁在她身上,像一根看不见的绳子。
好半天,她才慢慢把地图放回去。手指从羊皮上移开的那一刻,有一瞬间的舍不得。
“您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也许我可以跟您换。”
裴沐沐在心里把自己的空间搜罗了一圈——衣服?不值钱。药品?这个世界的人不一定认识。食物?自己都不够吃。洗发皂?那才值几个钱。兽用麻醉剂……那不是什么好东西,不能拿出来祸害人。
她实在想不出有什么能值两个紫晶石的东西。
“没有。”
摊主干脆利落地吐出两个字。
被拒绝后,裴沐沐心凉了半截。那她只剩下一条路了。
“那……你帮我把地图留着,我去凑钱,马上回来。”
摊主没有回答她。他就那样看着她,眼睛里的光一闪一闪的,像在琢磨什么。
但裴沐沐可不管那么多。她自顾自地说:“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拜托你一定要留一张等我回来,不能卖给别人!”
说完,她就慌慌张张地转身跑了。两条辫子在身后甩来甩去,辫尾的小彩石叮叮当当地响。
看着那小小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摊主微微拉开了遮住半张脸的麻布。
一张棱角分明的脸露了出来——眉骨高耸,鼻梁挺直,薄唇微抿,下颌线条锋利如刀。深棕色的微卷长发散在肩侧。
最醒目的是那双眼睛——金棕色的,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像两颗被打磨过的琥珀。
他唇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笑,眼神是那种猎人看到猎物自己走进陷阱时的兴奋。
“好久不见,狡猾的小雌性。”
——
裴沐沐现在只剩下一条路——想要快速凑够四个紫晶石,只能去找夜影再借两个。
或者她能拿出什么宝贝,自己去摆个摊立刻卖出两个紫晶石——后面这个方案被她立刻否定了。
就算她空间里有什么对这个世界来说很珍贵的物资,她也不可能立刻找到拥有两个紫晶石的买主。
万一那个摊主不等她,万一地图被别人买走了,那她后悔都没地方哭去。
只有找到夜影,才是最快的办法!
她像个慌乱的小雀儿一样,在各个食物摊位之间来回寻找。
她跑到卖谷物和干果子的区域,在人群中挤来挤去,喊着“借过借过”,可还是没有。
她甚至偶尔爬到高处,双手搭成小喇叭放在嘴边,扯着嗓子喊了几声:“夜影——你在哪儿——夜影——”
可这里实在太吵闹了。
叫卖声、说话声、讨价还价声、野兽的吼叫声混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粥,她的声音立刻被淹没了。
裴沐沐只能一个摊位一个摊位地找。
这个集市实在太大了,她找了很久。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过了。
也许她刚从一个摊位离开,夜影就来了;也许她往东走,夜影往西走了;也许他们一直在擦肩而过,却谁都没有看到谁。
裴沐沐垂头丧气地走到了卖活兽的那片区域。
这里有很多可爱的小幼崽——毛茸茸的小狼崽、圆滚滚的小熊崽、缩成一团的小白兔,还有几只她叫不上名字的小东西关在笼子里。
这里的客人基本都是雌性,而且看上去都是那种有钱的雌性。
她们穿着精致的兽皮衣裳,戴着漂亮的晶石首饰,有的身边还跟着好几个兽夫。
大概都是来挑选宠物解闷的吧。
裴沐沐脚走累了,找了个空着的石条挤进去坐了下来。
石条冰凉冰凉的,坐上去屁股一阵凉意。
她把小狐狸从帆布袋里抱出来,搂在怀里,下巴抵着它毛茸茸的头顶。
她叹了口气,声音闷闷的:“夜影到底在哪儿呢……要不然……我们去集市口等他吧。”
小狐狸从她怀里仰起头,乌溜溜的大眼睛里全是心疼。
它伸出小爪子,肉嘟嘟的粉色肉垫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揉着裴沐沐紧皱的眉心。
那肉垫软软的,弹弹的,像一颗小小的、温热的果冻。
它摸揉得很认真,每一下都轻轻的,像是怕弄疼了她。
“这只小狐狸真可爱,怎么卖?”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裴沐沐头顶飘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