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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芷指尖在琴弦上缓缓抚过,泠泠一声清响漫开。

常言道:好鞍配好马,宝剑赠英雄。

世家高门之中,便是寻常临帖挥毫,于笔墨纸砚亦处处讲究。

笔要选岁寒兔毫与苍劲紫毫,锋颖劲健而软硬适中;墨需顶级的松烟与桐烟,研磨之时暗香凝而不散;纸定取澄心堂、玉版笺,肌理细腻如脂;砚则非端溪、歙州之名石不可,温润如玉,发墨不损毫。

件件皆要称合主人的身份才情,半点不肯将就。

更何况是琴这等君子之器呢?

只是摆在这种地方让姑娘们随意使用的,当然不可能是什么名贵的琴,但对萧芷来说,却已经算得上是一张好琴了。

萧芷初学琴时,哪里懂得这些器物上的讲究。

那时候的父亲还只是一位小官……每月单是粮米、衣物就是俸禄的大头,更何况母亲和她的身体一直不好,药材更是昂贵。

故而很长一段时间里,她弹的琴都是母亲年幼之时弹的。

既非名贵良木所制,亦无名家校音调弦,历经岁月侵蚀,漆面早已剥落,甚至修修补补了好几处,指感晦涩,音色更是沉闷喑哑。

待她渐渐谙熟琴理,指法日臻纯熟,母亲便提议买一张新琴。

尽管家中不富裕,但父亲从不拒绝母亲的提议……于是她就有了属于自己的琴。

她曾于弦上弹出《渔舟唱晚》,似见落日熔金,江霞铺满天际;弹出《阳春白雪》,恍如春风解冻,万物复苏;弹出《平沙落雁》,尽抒江湖旷远,雁渡寒潭的清寂;更弹出《梅花三弄》,借泠泠琴音,抒那傲雪凌霜、不屈不折的铮铮风骨。

那时候的她年纪小,还不太懂事,也曾经羡慕过旁人的琴。

可年岁渐长,渐渐读懂家中拮据,看清父亲清廉守拙,母亲常年卧病,那份孩童时的艳羡,便一点点消散殆尽,心境也越发豁达。

良琴也好,凡琴也罢,终究只是器物。

前者固可锦上添花,但若指法荒疏、胸中无物,纵是千年古琴,奏出亦不过浮泛虚响。

反之,指下纯熟,心手相应,亦可奏出动人清音。

只可惜,那张琴在抄家的时候遗失了。

若是名琴,无论是送入皇家内府,还是御赐赏用,殿下都能帮她找回。

若是名家所制,要么作价变卖、折俸,要么存于内库,闲置蒙尘……殿下也能帮她找回。

可偏偏她的琴太普通了,普通到被当作柴烧了也说不定。

一念至此……

萧芷缓缓垂眸,指尖轻轻悬在琴弦之上。

她遗失的不只是一张琴,还有那些与母亲相伴抚弦的细碎回忆。

但是很奇怪,这一刻,她的心里竟异常平静。

……

“这是在干嘛呢,不弹琴发呆做什么?”

“难道临阵怯场了?”

众人等了许久,迟迟不见萧芷有所动作,难免会有抱怨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传出,言语间的恶意与轻蔑也愈发大胆直白起来。

“她真的会弹琴吗?”

“不知道啊,她不是体弱吗,这么多年就没怎么见过她,都是别人说……那长相也就罢了,天晓得从哪传出她琴艺好的。”

“那岂不是要闹大笑话了?”

岳缨闻言,毫不掩饰的翻了个白眼。

没见过这么蠢的一群人,哪怕你们质疑阿芷弹得差呢?

萧伯父虽是户部侍郎,位列正三品,但朝廷只供给衙署办公之所,并不赐予私宅。

京中官邸,或是自家置产购置,或是赁屋而居。

但萧伯父清廉,所以一家三口过得很「寒酸」。

相较而言,自己的父亲虽然也很清贫,但毕竟有着爵位在身,府邸是高祖御赐的。

阿芷练琴的时候,琴声自然就传出去了……

想通这一茬的并不只是岳缨一个,人群里很快又传出低语。

“那她怎么还不弹?”

“可能是在酝酿吧?沈瑜弹得那么好,换成是谁,压力都会很大的。”

“那岂不是不公平?沈瑜刚刚可是上去直接就弹了……”

听着耳边的议论纷纷,岳缨也有些焦急。

沈瑜输也就输了,但阿芷可输不起啊……届时秦忌再怎么偏袒都没用,真要成一辈子的笑话了。

可惜她的武艺不够高,否则弹指一道内劲,让这琴弦崩断,一时半会儿修不好,自然就敷衍过去了。

岳缨想到这一茬,忽然眼睛一亮,凑到秦忌身边,正要偷偷摸摸扯他的衣袖……萧芷却忽然动了。

尽管琴声依然没有响起,但刚刚还嘈杂一片的人群却忽然陷入了沉寂。

因为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清晰地感知到……萧芷周身的气质,变了。

适才她一袭素裙,静静站在秦忌身侧时,温婉低调,瞧着不过是个寻常姑娘,无非就是五官过于秀气。

可当她的手指触碰到琴弦的那一瞬间,一股浓烈、纯粹的情感,自她周身缓缓释放、弥漫开来……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轻而易举地渗透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中。

伴随着第一个音符流淌出来。

徐棠眼中闪过惊奇,感慨一声:“……小小年纪,竟然选这首?”

“……”

萧芷不知道徐棠的想法。

她只知道,对方既然弹了十大名曲,自己就也得弹,否则是堵不住那些人的嘴的。

那么弹什么呢?

《广陵散》曲调激越悲壮,金戈杀伐之气太重。

《潇湘水云》曲中是故国云山、身世漂泊,满是忧思郁结、家国沉愁,自己虽身有坎坷,却无家国倾覆的沉郁。

《流水》志在高山流水、知己旷世相逢,要胸怀旷达,有看透世态、觅得知音的辽阔胸襟。

思来想去,也就只有《胡笳十八拍》了。

诚然,此曲写的是女子离乱异乡,骨肉别离,曲中蕴含的哀痛实在太过沉恸惨烈。

若不是教坊司那般场所,但凡能有闲情逸致学琴的,都不会特意去学。

就算学了,自幼锦衣玉食、天真烂漫,长于深宅庭院,平生所遇不过闺阁闲愁,哪里能体会其中的凄苦之意?

强行弹奏,难免有无病呻吟的嫌疑。

在场众人,几乎也都是这么想的……

即便知道萧芷进过教坊司,可她们对教坊司的认知,也不过是直白简陋的一个「脏」字而已。

贫苦女子没得选,进去求个苟活生计;可萧芷此前好歹也是正三品官家出身的贵女,但凡存有半点心气风骨,便该在籍没之时一头撞死以保清白!

她自己偷生求存不肯赴死,就怪不得旁人轻贱于她。

至于教坊司里什么日子,谁在乎呢?

可渐渐的,所有人都意识到不对劲。

萧芷的指法过于熟练了,全然不似这个年纪的琴艺,甚至都还是闭着眼的?!

脑海深处,那无数个漆黑漫长的夜晚里、每一次噩梦醒来都会在心际徘徊的温馨画面,悄然浮现。

“阿芷,娘亲教你弹琴好不好?”

“好难啊……阿芷可不可以不学?”

“不可以哦!弹琴不但是技艺,还会赋予人一种优雅的气质,我的阿芷要学会弹琴,往后才会更招男子喜欢的~~”

“我才不要男子喜欢……”

“……”

妇人眼底掠过一抹难以察觉的怅然。

少女怯生生的问道:“那我若学了,娘亲会更喜欢我吗?”

“傻丫头!你不学,娘亲也很喜欢你~~”

“那我就不学了!”

“不要这样嘛~~就当帮帮娘亲的忙好不好?你爹爹啊……平常办公回来,最爱听娘亲弹琴了,若是有朝一日娘亲不能再给他弹琴,你就弹琴给他听好不好?”

“为什么娘亲不能给爹爹弹琴呢?”

“……”

母亲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