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清寒神色诧异地侧过头去，察觉身旁众人的视线，稍稍和他拉开一些距离，蹙眉问道：“……你傻笑什么？”
果然带孩子出门玩是一件很容易丢人的事情，幸亏她只是个平平无奇的妇人。
秦忌强按住嘴角，凑过去，压低声音：“慕姨，这滔天的气运，你就眼睁睁看着被秃驴占了？脾气未免也太好了一些……”
慕清寒冷哼了一声：“你还真当我是无所不能的了？圣人之所以是圣人，就是因为身负磅礴气运，谁是主、谁是从，难道你看不出来吗？我若是能掌控佛家气运，早把秃驴收拾了！”
秦忌深吸了一口气，问道：“那如果我能夺走一部分呢？”
“你？！”
慕清寒满脸狐疑的表情，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秦忌摇摇头，没有多作解释，快步来到案几旁。
提笔，本想蘸墨。
但想到刚刚小和尚的纸上似乎是朱砂，生怕诚心不够，便割开手掌，以掌为砚，以血为墨，而后笔走龙蛇。
慕清寒心中微动，跟过来看了一眼。
【愿我来世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时，自身光明炽然，照耀无量无数无边世界，以三十二大丈夫相、八十随形，庄严其身；令一切有情，如我无异。】
【愿我来世得菩提时，身如琉璃，内外明彻，净无瑕秽，光明广大，功德巍巍，身善安住，焰网庄严过于日月；幽冥众生，悉蒙开晓，随意所趣，作诸事业。】
【愿我来世得菩提时，以无量无边智慧方便，令诸有情，皆得无尽所受用物，莫令众生有所乏少。】
“？？？”
慕清寒起初还觉得只是秦忌的心血来潮，但他越写，她就越觉得不对劲。
字里行间那股悲悯苍生、普济疾苦的禅意，满满都是那群秃驴故作慈悲的味道。
（捏鼻子）
这不像是随口胡诌出来的吧？
儒生的文墨不是这个调调啊～～
直到秦忌一口气写完十二条，猩红血字灼灼生辉，这才长舒了一口气，不顾自己满手鲜血，将那张纸递给慕清寒：“……慕姨，现在广场上太空旷了，我走过去太碍眼，你能不能把它神不知鬼不觉的放进火盆里烧了？”
“你认真的？”
慕清寒盯着他使劲看，提醒道：“之前秦曜也找了不少儒生扮作香客来写宏愿，就想把气运弄回去一些，但最后连一个成功的都没有，圣人法器岂是那么好糊弄的……”
“试试咯。”
秦忌咧嘴灿烂一笑，浑不在意：“反正纸笔都是现成的，也就浪费我一点气血而已……佛门这样抢占中原气运，日后佛道必定有一战，若是真能夺回来一些，日后你面对佛陀不是都更有底气？哪怕你不在乎，也得为下一任着想吧？”
慕清寒嘴角微微上扬：“你一个人夺回来的气运能有多少？圣人之间的争斗哪里缺你这些？”
“慕姨……”
“行吧！行吧！”
慕清寒被他磨得无奈，轻叹一声，破天荒的纵容：“不管成不成功，我都念你这份心，也不枉我月月给楚瑶那丫头花露。”
秦忌身形一僵，嘴角微抽：“你给她花露关我何事？”
“……”
慕清寒眯眼看向他。
秦忌被这眼神看得头皮发麻，只觉脊梁骨一阵发麻，感觉自己的龌龊心思被看穿了，赶忙干咳一声转移话题。
“赶紧扔进去吧，我也想看看效果如何。”
“……”
慕清寒轻笑一声，不跟他一般见识，将那张纸随手向前递了出去。
然后秦忌就瞧见火盆那的虚空，破开一小道缝隙。
莫说广场上成千上万的寻常百姓，便是台上那几位靠得近的老僧，亦是毫无半点察觉。
一息……
两息……
火焰静静燃烧。
除了散发出丝丝缕缕的青烟，再无半点异样发生。
悬挂于千丈高空的那口梵钟，更是纹丝不动。
慕清寒双手交叠在袖中，转过头来，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秦忌：“你看，我就说没有效果吧。梵钟虽说只看宏愿，但你心中若是无佛，甚至贬低佛门，哪怕写出宏愿，梵钟也是不信的。”
“……”
秦忌深深蹙眉。
不应该啊。
小和尚那种宏愿都能惹得梵钟自鸣。
我连药师佛，东方净琉璃世界的教主都搬出来了，你一点反应都没有合适吗？
难道要换成释迦摩尼佛四十八大愿？
秦忌是不太愿意的……
因为药师佛是在因地修行时，目睹众生在生老病死、贫穷困苦中挣扎，因此发下十二大愿，其核心是救度众生脱离当下的苦难，消灾延寿。
若是真的被刻上了梵钟，秦忌也是乐得看见佛门将其发扬光大的。
你们要经义，我就给你们经义。
老老实实的照着做，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但释迦摩尼的核心是在五浊恶世示现成佛，为众生指明一条彻底摆脱轮回、证悟真理的道路。
哪怕放在洪荒的背景里，那也是接引道人的原型，逼格完全不同。
这要是写出来，岂不是资敌？
秦忌只是想夺了佛门眼下的气运，并不想给佛门指出一条煌煌大道。
就在秦忌准备放弃的时候。
铛！！
一声亘古苍茫的钟鸣，骤然炸响！
紧接着：
当！当！当！当！当——！！
梵钟之声狂暴乱响，不再有丝毫节奏与韵律可言！
原本听上去能让人心境澄明、烦恼皆消的至高梵音，此刻竟夹杂着穿云裂石的刺耳嘈杂！
震得在场万千香客耳膜剧痛，气血翻涌！
法明小和尚脸色剧变，小小的身躯被这狂暴的钟鸣震得摇摇欲坠，眼中难掩骇然：“师父，怎么了？”
“……”
老和尚没有回答。
他也从未见过这种情况。
哪怕是当年佛陀成道，梵钟亦不过是浩荡九响。
就连那围绕着梵钟的气运，原本浩瀚如云海的金芒，也在呼吸间膨胀暴涨了足足数倍！
金色气运疯狂摆动、疯狂升腾，交织纠缠在一起，远远望去，就是一团九天神火，将整个金陵城照耀得一片刺目的金红！
百姓顿时惊呼一片。
还未等众人搞清楚发生了什么，密密麻麻的金色文字就自火盆之中飘起。
没有人再担心梵钟能不能留痕，因为在他们恍惚的时候，梵钟上已经出现了一行字迹。
然后是两行……
三行……
落笔毫无滞涩！
直到十二大愿，七百五十六字。
落笔，愿成。
钟身上毫无征兆的爆发出万丈金芒，紧随其后的，又是一声雄浑到极致的钟鸣，从九天之上炸开，浩浩荡荡传遍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继而，漫天翻涌的千年佛运，化作了一条横贯天地的金色洪流，以一种摧枯拉朽的绝对姿态，自千丈高空俯冲而下。
天地变色，风云倒卷！
在众目睽睽下，尽数灌入少年身躯之中，不留一分一毫。
漫天金光包裹其身，亿万缕气运在他经脉、肌理、骨骼之间疯狂跳跃、奔腾、冲撞、流转，煌煌金芒衬得他如天神降世！
偌大广场，瞬间死寂。
落针可闻。
这是何等惊天福缘？
何等逆天异象？
佛门千年气运，尽数归一人所有！
良久……
当刺眼金芒骤然收敛，刹那消散无踪。
众人拭去眼角泪水，凝神望去。
少年伫立之地，却是空空如也。
“人呢？！”老和尚瘫坐在地，失声狂喊。
……
“唰——！”
伴随着一阵强烈的眩晕感，秦忌眼前一黑，眨眼就回到了太玄观。
慕清寒正欲开口询问，忽然从秦忌喉咙里爆发出一道凄厉的狂吼。
“啊！！！！！！”
耀眼的金色气运在他身体里横冲直撞，身体像鱼鳔一样膨大，然后又瞬间收缩，皮肤寸寸崩裂开来，鲜血如雾般喷溅而出。
七窍之中，猩红粘稠的鲜血更是汩汩流出。
模样可怖至极。
但若只是身体上的疼痛，无论什么程度他都可以承受，但此刻降临在他身上的痛苦，更多却是来自精神！
“轰——！！”
千百年来沉淀在佛门气运之中的亿万信徒的祈祷、贪婪、绝望、悲苦、执念……如潮水般轰然冲垮了他的识海！
那种痛苦比之凌迟还要残忍十倍、百倍。
秦忌双眼暴突，双手死死的捂着自己的脑袋，屈膝缓缓跪了下来，压抑不住的痛苦嘶吼不断溢出。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气运加身……
不该是诸邪避退、万法不侵的福缘么？！
为什么我会这么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