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来到后院,一眼就瞧见丑奴坐在木盆前,费力的揉搓一堆粗布衣裳。
尽管天气不错,但这年头用的都是井水,水温低得不行。
揉搓几下后,就要对着小手哈两口气,然后再咬牙伸进冷水之中。
萧芷本想给她一个惊喜,但看到她的两只手都冻得发青,也顾不上那些了,一路小跑过去。
“别洗了别洗了……”
“!!!”
丑奴听见熟悉的声音,猛地抬起头。
当看清是萧芷时,眼中瞬间闪过极度的惊愕:“萧姐姐?你怎么回来了?”
萧芷看着她惊惶不安的眼神,心中一酸,放柔了声音:“我来接你出去啊。”
“……”
丑奴愣了愣,似乎难以理解其中的含义。
她自记事起就在这里,还能去哪里?
“多亏世子帮我父亲翻了案,还顺带向陛下讨得了恩典,你现在是自由身了,待会儿与我一起回家!”
向陛下求恩旨的时候说的是丫鬟,但当然不会真的拿她当丫鬟。
就在这时,苏嬷嬷捧着两份文书,气喘吁吁地小跑过来:“公子。户籍文书拿来了,您过目!”
说完,转头看向丑奴,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和蔼:“陛下降旨是天恩浩荡,你出去之后,要好好服侍萧小姐,知道吗?”
“……”
丑奴低着头,没有吭声。
萧芷心疼的揉了揉她的脑袋,俯身凑近后,压低声音问道:“我之前给你的那个小铃铛还在吗?没有被人抢走吧?”
“……”
丑奴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从某种恍惚的状态中被拉回。
她沉默了片刻,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在。”
“去把它拿着,还有什么你觉得要紧的,也一起收拾了带……算了!还是我陪你一起吧。”
萧芷说着,牵着丑奴往后院走去。
后院人多眼杂,她又不会为自己辩驳,若是被旁人知晓她脱了贱籍,难免起哄。
万一要是露了财,说不定还要被人欺负。
那小铃铛虽是沈攸送的龌龊玩意儿,但分量确是实打实的,也算是小妮子身上为数不多的钱财了。
苏嬷嬷赶紧使唤两个得力的婢女跟上,免得有不长眼的与她们起冲突,
秦忌盯着看了看,冷不丁的突然开口。
“苏嬷嬷。”
“哎!公子还有何吩咐?”
“丑奴当初是因何罪名被罚入教坊司的?”
“……”
苏嬷嬷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露出为难的神色:“这……公子,这您可问住我了。礼部派人送来,我们就收着。至于具体是什么罪名,那是上头大人们定的,我们底下人,知不知道,都无关紧要。”
“怎么?不方便说?能被投入教坊司的肯定不是小打小闹,我可不信你连一点儿风声都不知道。”
“……”
苏嬷嬷额角渗出细汗,慌忙道:“公子误会了,在下不是不说,是真的不太清楚。而且她入教坊司那会儿,我还没管事呢。只隐约听说……是和当年那位老宰相有关。”
“嗯?”
秦忌目光微凝。
高祖朝时,那场牵连甚广的谋逆大案,震动朝野。
权倾一时的老宰相被定为谋逆主犯,阖家覆灭,牵连者何止数万。
此事已过去多年,渐渐成了禁忌,少有人提起。
苏嬷嬷声音更低:“当年高祖爷震怒,一口气在西市杀了几万人。丑奴就是那时候,随着一批女眷被送进来的。”
“她年纪那么小,就能进教坊司,想必父母官职不小?”
教坊司虽上不得台面,却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
尤其是谋逆大案,动辄牵连成千上万,女眷处置方式无非几种:最普遍的是没入宫中或各王府为婢,或是赏赐给有功官员为奴、为妾。
若是因为政治斗争,这个环节往往丑态百出。
试想一下,失败的那方西市砍头,胜利的那方可以玩弄他的妻女,这是何等「畅快」的一件?
更有甚者,还会把那人的牌位摆在床上,强迫妻女看着。
稍微次一些的,则是赐给边军。
表面上看比为奴为婢要体面,但对绝大数的官家女眷来说,去边疆过一辈子比死都可怕。
何况还是嫁给卒伍,而且是不知多少岁的老男人,一年到头洗不洗澡都还两说呢。
能入教坊司的,往往都是主犯的正妻、嫡女、年轻貌美者,或者是被定性为「奸党、谋逆」的核心家属。
但高祖爷杀人讲究斩草除根,老宰相家里是真的鸡犬不留,那就只能是旁的核心人物。
“哎呀,公子,您这就太为难我了,高祖……”苏嬷嬷环顾一圈,脸上的为难之色更重:“高祖连老宰相的名字都抹去了,这哪是我们能知道的?”
秦忌微微颔首,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那她为何要将自己的脸划成那样?我记得上次来的时候,你说过,是要让她学些技艺。但她打死不依,所以寻了把剪子?”
“是。”
“那就怪了……她那伤痕我瞧着怎么也有几年了,那时候她才多大?就算学,也是学些琴棋书画、歌舞女红吧?怎么会这样?”
但凡智商超过70,都知道这件事不对。
这教坊司里,学琴棋书画的女子多了,再苦再累,也还是能忍受的。
那么小的年纪,就敢拿剪子把脸划成那样?
萧芷当初也只是拿簪子戳自己的心口而已。
求死的意愿很强烈,一下就行,没什么痛苦。
丑奴这么做,很明显就是想活,但又不愿屈服。
“这……”
苏嬷嬷眼神闪烁,半天没说出话来。
秦忌也不催促,只是看着她,语气平淡:“嬷嬷,想好了再回答。如今她也算是世子手底下的人,有些事,我总得知晓。若是回去之后,世子问起,她不说,或是说得不清不楚,我又不知道……那免不了还要再来叨扰嬷嬷。”
这话里的威胁,苏嬷嬷如何听不出?
她冷汗涔涔,知道今日是躲不过去了。
环顾四周,确认无人,这才用极低的声音,颤巍巍道:“公子……您觉得,丑奴那丫头长得如何?”
“……看不出来。”
这是实话。
下手过于狠了,现在脸上全是外翻的伤疤。
即便是秦忌这般见惯了尸首的,盯得久了也容易掉san。
苏嬷嬷咽了口唾沫,语气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不瞒公子,我在教坊司这么多年,见过的美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偶尔宫中宴饮,也能见到些贵人。但像丑奴那丫头小时候那般貌美……却是从未见过。”
秦忌皱了皱眉,明显不信:“她那时才多大?”
“岂敢欺瞒公子?”
苏嬷嬷险些都要赌咒发誓:“……正因为她那时还小,所以才更珍稀。公子您想,来咱们这教坊司赏玩的,都是些什么人?达官显贵、皇亲国戚……他们什么女人没尝过?偶尔也会有那么一两位,有那么点特殊的癖好。”
她的话在这里含糊了一下,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秦忌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苏嬷嬷察觉秦忌变化的神情,硬着头皮说道:“既然有人看上了,指明了要……我们这些九品小官又能如何?”
这世道,肮脏龌龊之事,大抵如此。
例如某些权贵觉得黄花大闺女没滋味,独独喜欢人妻,那就遣府中侍卫掳来,事后用银钱封口,或是直接杀人灭口。
京城百万人,多一人少一人,京兆府尹能如何?
人妻叫得越是凄惨,就越能激起他们变态的欲望。
甚至还有那为博前程,主动把妻女献出去,自己在外面听墙根的。
“……丑奴知道后,宁死不愿侍奉,这才抢先一步将自己的脸划烂,坏了世子爷的心情。”
“是谁?”秦忌问道。
“……”
苏嬷嬷犹豫了一下。
老鸨也有老鸨的职业道德,这种事情不光彩,向来都是「出他口,入己耳」,再无第三个人知晓的。
但……
“是……是宣平侯府的世子爷。”
“……”
秦忌在脑中迅速过了一遍京城权贵。
区区一个侯爵,还是侯爵的儿子,现在当真是想不起来。
“当年他多大年纪?”
“……二……二十有五。”
秦忌冷笑一声:“真是畜生,活该把他阉了才对,竟还让他逍遥这么多年。”
“……”
苏嬷嬷恨不得把自己耳朵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