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三十一分,门开了。
周既白刷卡进来,领口还少着一颗扣子,右手沾了黑油。他先看顾长夏,再看门边显示屏。
“消息刚收到。”
“显示送达九分钟。”
“外圈没信号,回到车边才同步。”
“外面浓度是九。”
“我知道。”
“为什么还锁?”
周既白在屏幕上翻到权限页。
顾长夏的名字仍标着一级保全。她一进入栖川车辆,系统便自动启用外勤安全锁;净化结束后,需要总管组或医疗组解除。周既白昨夜知道这项设置,没有改。
“忘了?”她问。
“没有。”
这个答案比忘了更坏,也省了她判断他是不是撒谎。
“我出去以后,你准备什么时候开?”
“我以为十分钟能回来。”
“我问的是门。”
“回来就开。”
“所以还是等你。”
周既白把自己的卡从绳上摘下来,贴到复制区:“车上只有一张主管卡。我给你做临时副卡。”
“临时多久?”
“到今晚十二点。”
“十二点以后?”
“重新授权。”
“还是找你?”
“或者医疗组。”
顾长夏下床穿鞋。
她想骂的很多,身体先替她选了一件最急的事。
“厕所在哪儿?”
周既白指向汽修棚东侧。她从他身边挤出去,没有等副卡复制完。
回来时,床边那只大碗已经不见了。周既白在外面水槽冲碗底的灰,水流很小,只够打湿半只手。他听见脚步,把水关掉。
“别洗。”顾长夏说。
“灰进过碗。”
“我看看。”
她把碗翻过来。
碗底印着四个褪色蓝字:西桥澡堂。最下面还有一个几乎磨平的“七”,大概是从前盛澡堂寄存牌的,不知道怎么流进了物资交换点。
顾长夏又回后舱拿另一只。
浅碗底款不是蓝字,是一只歪斜的绿色麦穗,旁边写着“新禾宾馆留念”。釉色也不同。大的偏青,口沿厚;小的泛黄,底圈还有一处没磨平,放在桌上会轻轻晃。
两只都算白。
除此以外,没有一点像一对。
顾长夏捧着它们看了半天。
周既白道:“小的底下垫张纸就不晃。”
她突然笑了。
起初只是鼻子里一声,随后越笑越厉害。昨晚没完全退的热让她眼睛发酸,笑到后来又咳起来,只能扶住水槽。两只碗在她手里磕了两下,周既白伸手去接,她不肯给。
“西桥澡堂。”她指着大的,“你说放在床底很多年的是这个?”
“灰落第三年换的。”
“用什么?”
“两节电池。”
“装寄存牌的碗,换两节电池?”
“当时缺碗。”
“另一个呢?”
“修东二净水阀,对方少给半格工分,用这个抵。”
“新禾宾馆倒闭以前发的留念碗?”
“能装饭。”
顾长夏又笑弯了腰。
她从昨夜看见两只碗起,便自作主张给它们补过一个故事。周既白在物资最紧的时候留下一对碗,等她有一天回去,两个人还能坐到一张桌边。她甚至为那个故事心软过一点。
结果一个装过澡堂牌,一个放不稳。
周既白根本凑不到一对。
“你笑够没有?”他问。
“没有。”
“那先吃饭。”
“你还把它们带出来。”
“车上没有碗。”
“车上有十二只饭盒。”
“饭盒装着工具。”
“两只碗占地方。”
“不多。”
又是这句话。
顾长夏总算停住,眼角还带着一点笑出来的水。她用拇指擦掉,没有让周既白碰。
“你想过凑成一样的吗?”
“想过。”
“没换到?”
“换到过一只蓝边的。”
“呢?”
“方冬青端走盛腌萝卜了。”
顾长夏差点又笑。
念一正好抱着昨夜的保温锅进棚,听见方冬青的名字:“她知道你拿碗等人吗?”
周既白说:“不知道。”
“那只蓝边碗她天天用。”
“我知道。”
“你没要回来?”
“萝卜已经装进去了。”
念一觉得这理由很像祝满仓。锅一旦盛了东西,就算原来不是食堂的,也会先等人吃完。
梁砾跟在她后面进来,手里拿着一截漏油的软管。他四下找了一圈,目光落到顾长夏手里的大碗上。
“借一下。”
“做什么?”
“接刹车油。饭盒都有东西。”
顾长夏把碗往身后收:“找别的。”
“西桥澡堂的碗,接过寄存牌,接油不委屈。”
“你怎么知道?”
“字朝外。”
梁砾伸手,顾长夏直接拍开。他看了看她,又看周既白:“刚才在外面都听见你笑了。”
“我笑我的。”
“笑完也不能用?”
“不能。”
梁砾没觉得这是多值得追问的心事。他从水槽底下找出半只削开的塑料瓶,拿去接油,临走说澡堂碗没有崩口,在晴谷至少能换两勺辣油。
顾长夏低头检查了一遍碗沿。
确实没有崩口。
早饭是昨夜剩下的豆饭,加水煮成稠粥。锅底的焦味更重,热倒是热。念一问顾长夏用哪只。
周既白把小碗往她面前推:“这个轻。”
顾长夏拿走大的。
“我洗十九分钟澡,只配小碗?”
“没人说配。”
“那你用会晃的。”
周既白在小碗底垫了一截断掉的扣线。碗仍晃,他又垫半张净化凭证的废边,总算稳住。
顾长夏吃得比他快。吃到一半,宋迟的广播从外圈传来,正在问北岭旧路。她停了一下,没出去。周既白也没问她要不要回话,只把保温锅朝她那边推近一点。
副卡在此时复制完成,机器发出一声短鸣。
周既白把卡放到桌上。
顾长夏拿起来,看见正面写的是“临时随行”,不是“自主外勤”。她用指甲刮了两下,字印在卡层里,刮不掉。
“先开车门。”周既白说,“到北七再改。”
“你每次都喜欢到下一站再改。”
“现在车队在等。”
她把卡塞进旧睡衣口袋,没有说这算解决。
出发前,顾长夏自己试了一次。
她站到后舱外,把周既白留在里面,关门,等锁舌落下,再用副卡贴感应区。第一次机器没认,屏幕仍显示保全模式。周既白在里面抬手去按通话键,她让他别动,把卡翻过来又贴一次。
这回门开了。
“卡面朝外。”周既白说。
“我看见了。”
顾长夏没让他替自己演示。她又关一次、开一次,确认不需要里面的人批准,才把副卡放回口袋。
七点十二分,车队离开移动净化站。
两只碗都没洗。大碗里粘着三粒豆,小碗底留着一圈稠粥。周既白把它们并排卡进椅背网兜,顾长夏又把大的挪到外侧。
车过第一个坑时,两只白瓷碗碰了一下。
响声并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