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保全是来问集资款的。
厂里通知第一批退休职工重新登记本金、利息与家庭住址,说等资产清理后分批退。通知没写哪一批先退,也没写分几批。
何保全六十四岁,退休前是锅炉钳工。他上午八点到财务科,带着原始收据、退休证和一只装茶水的罐头瓶。收据外面包了三层塑料,最里面仍被汗浸软了。
“六千二,利息算到哪天?”他问。
胡素云说按厂里最后一次结息日。
“哪天?”
“去年十二月三十一。”
“今年七个月不算?”
“等清理方案。”
“方案什么时候?”
“等通知。”
“通知什么时候?”
胡素云把登记表推给念一:“马会计,你跟他说。”
念一也不知道。
她只能核对收据。何保全最初交五千,数目、年份和马桂芬一样,后来滚成六千二。那年不少老职工都按同一档交,不是他们碰巧拥有相同的钱。
“先登记。”念一说,“本金和已确认利息不会少。后面七个月我不能替厂里答应。”
何保全不满意,仍先填表。
外面还坐着七八个来登记的人。有人隔着门问他交了多少,何保全说“五千上下”,把已经涨到六千二的那一截藏了。他不是怕人借钱,是怕别人比他早交、利息却算得更多。厂里欠着所有人的钱,欠得相同时,他们还能一起骂;欠得不一样,便先互相猜。
门外有人说自己也是五千,何保全没接话,低头又把收据上的利息合计看了一遍。那几个数字他在家已经算过七遍。
念一让他把罐头瓶挪远一点,茶水已经从豁口晃出来,洇到收据外层的塑料上。何保全嘴上说湿不了,手却立刻拿袖口擦桌子。
他写字时手抖,何字最后一撇总拖得很长。填到原工作部门,他写“三号锅炉”。念一抬头看他。
方脸,眉毛短,左眼下有一颗肉痣。两只耳朵都很平,没有被车把刮过的折痕。
“一九七二年,你在三号炉?”她问。
“在。”
“节煤改造?”
“你怎么知道?”
念一从材料账里取出那张合照。
照片一直夹在账本中间。她这段时间带来带去,四角比刚取出宣传栏时更卷,旧相框留在马桂芬家。
何保全看见便笑:“这张还在?”
“你认识里面的人?”
“都认识。死了四个,走了三个,剩下的也没几个回厂。”
他说照片里的锅炉主任其实怕猫,夜班碰见猫钻煤堆,会把徒弟叫醒去赶;最边上那个瘦青年不是被钢板砸伤以后才跛,他本来两只鞋就不一样高。至于拍照那天,大家借来一件白短袖轮着穿,谁站到中间谁套,背后汗湿了一大片,照片上看不见。
他先指前排抱安全帽的人,说那是当年的锅炉主任,又指最边上的瘦青年,说拍照第二天就被钢板砸伤脚。最后,手指落在后排第三个人。
“我。”
念一顺着他手指看过去。
照片里的年轻人仍有洪尔的侧脸。眉毛、右耳、压着一点不耐烦的嘴角,全在。
她再看何保全。
方脸,短眉,左眼下有肉痣。
“你确定?”
“我自己的脸还能认错?”
“当时你二十二?”
“二十六。我结婚都三年了。”
“骑车摔过耳朵吗?”
何保全摸摸右耳:“摔过腿。耳朵怎么摔?”
“去过临安县粮站?”
“没去过。”
“认识姓洪的人吗?”
“锅炉班老洪?他在前排。”
“不是。”
何保全把照片拿近一点:“马会计,你找谁?”
“以前厂里的人。”
“那多了。”他把照片放低些,“你找老马家里人?她男人没在锅炉房干过,年轻时在县运输队,后来胃不好才调回来。也没听说他们家有人去临安。”
念一问:“你跟马桂芬熟吗?”
“被她扣过三天出差补助,算熟不算?”
何保全说一九八六年去邻市拉阀门,回来差半天,马桂芬把三天的途中补助全按两天半算。他为一块八毛钱堵过财务科门,最后也没要回来。
马桂芬的记忆随之翻上来。蓝格子报销单,右上角沾着锅炉灰;她拿算盘重拨了两遍,确实只认两天半。
念一下意识说:“本来就只能算两天半。”
何保全看她一眼:“你看,她那时候也是这么说。”
念一没有答。
照片表面忽然闪过一层极淡的红。
不是光。财务科窗户朝北,桌上也没有红东西。红色从年轻人的右耳往下褪,像一层透明油墨被水冲开。
耳朵先变平。
下巴宽起来,左眼下多出一颗很小的黑点。那张属于洪尔的半边脸只维持了不到一秒,随后成了年轻的何保全。
念一手指一松,照片差点掉到地上。
何保全抢先接住:“厂史照片,摔坏了也从集资款里扣?”
“不会。”
“那你拿稳。”
他没看见刚才的变化。
071在念一脑中连续发出三次短促报错,没能立刻说话。
何保全把登记表重新拉到面前,在家庭住址后补了门牌号。补完又问:“六千二到底什么时候退?”
“不知道。”念一说。
这是她今天最确定的一句。
何保全把收据重新裹好,问那张合照能不能洗一张。他说家里孙子不信他年轻时有这么瘦。胡素云报了大概的翻拍价,他立刻问:“超过两块吗?”听说八成要三四块,他又说算了,孙子爱信不信。
他走到门口,还是折回来,想再看看照片上还有几个活着的人。
何保全临走前又看照片。他眼睛有些花,把照片转倒了才凑近。
“喏,这个就是我。”
照片倒着,他仍一指便指中了后排第三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