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鞋第二天早上才挖出来。
锅炉房铸铁板下积了半尺煤泥,焦万年用火钳夹了三次,先夹出一团石棉绳,又夹出一只死老鼠,第四次才把鞋后跟捞上来。
鞋面在念一手里,鞋底和后跟在搪瓷盆里。三样勉强能看出原先是一只鞋。
焦万年右手包着纱布,左手拎火钳:“马会计,要不我给你钉起来?”
念一问:“还能钉?”
“不能。”
“那你问什么?”
“显得我管了。”
他说得很实在。
医务室只剩最后一卷薄纱布。厂医给念一脚踝抹了烫伤膏,没有包,说包上反而磨。马桂芬原来的袜子湿透,念一脚上套着一个塑料袋,塑料袋外再穿医务室的蓝布拖鞋。
拖鞋只有三十六码。
马桂芬穿三十八。
她的脚趾全挤在鞋头,后跟露出一截,走快了塑料袋还会响。
“工伤表填一张。”厂医说。
“鞋写不写?”
“人伤表。”
“鞋是跟着人伤的。”
厂医低头开药,不理她。
叶青禾坐在另一张病床上,左脸敷着湿毛巾。她昨晚只肯来涂一次药,今早被杜卫东押回来复查。湿毛巾盖住半张脸,剩下半张也没什么好脸色。
“我赔。”她说。
念一看她:“你赔什么?”
“鞋。”
“锅炉事故还没定责。”
“一双鞋用不着开会。”
“多少钱的?”
叶青禾答不上来。
鞋是马桂芬小儿媳去年买的,宿主记忆里有一段为了尺码吵价,数目却模糊。念一想起宣传栏里那张照片,又有些走神。
071从昨夜起做了六次复核,六次都没有结果。
“97.2是谁算的?”念一问过。
“结果使用了我的显示层,但运算记录不存在。”
“像不像?”
“我无法判断灵魂同源。”
“我问脸。”
071也没有答。
叶青禾把毛巾拿下来:“十二块,够不够?”
念一回神:“你先留着赔换热片吧。”
“换热片不是我一个人的账。”
“鞋也不是。”
“昨晚要不是我开阀——”
她说到这里停住。
念一没接一句“你救了大家”。那只备用阀开得对不对,要等锅炉拆检;试制机确实已经鼓成一只铁皮馒头。焦万年手背的水泡也没有因为锅炉没炸便消下去。
厂医把两张表推过来:“要吵去事故会吵。我这里还有三个烫伤的没看。”
事故会八点半开。
没有会议室,众人就坐在试制车间。报废机器摆在中间,检修门已经拆下,六根换热片弯向不同方向。杜卫东在黑板上写损失,粉笔太短,写到“停炉检查”时捏不住,换了一截红的。
“马会计昨晚在场。”潘长河说,“先说说,叶青禾是不是不听劝,擅自开的阀。”
所有人都看过来。
叶青禾坐在最后一排。她脸上的药干了,留着一层亮光,像半边脸比另外半边新。
念一把事故记录纸摊在膝上:“我听见潘科长叫她下来,她没下来。我看见她要锤子,砸了铅封,开了备用阀。”
潘长河说:“你看,这不就清楚了。”
“还没说完。”念一翻了一页,“我进锅炉房以前谁让点火、谁让带负荷,我没听见。压力什么时候开始升,安全阀为什么没起跳,我也没看见。别给我添上。”
潘长河脸沉下来:“马会计,没人让你替她开脱。”
“我也没替你开脱。”
后排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
叶青禾没笑。
她大概原本想从马会计嘴里得到一句更有用的话。念一转头时,她已经低下头,用指甲抠椅背上一小块翘起来的绿漆。
陈砚随后交了自己的记录。
他写得很细:二十二点零七分到场,压力表超过额定线,水位不可辨,备用放散管未排凝;二十二点零九分,叶青禾破坏铅封;二十二点十分,放散成功,试制机受水击。
最后附着那张四十七天前的整改通知复印件。
杜卫东问:“你想证明你早说过,跟你没关系?”
“有关系。”陈砚说,“七日以后我没有申请封炉。”
“为什么没申请?”
“申请过两次口头的。”
“口头的谁记得?”
“没人记得。”
他说完便坐下,没有替自己的实话加一点好处。
会开到十一点,什么处分都没定。先定下来的只有三件事:三号炉封存,试制机拆检,所有相关人员下午继续写说明。
散会时,叶青禾从椅子下拿出一双灰色劳保鞋,放到念一面前。
“设备库退的,没穿过。”
念一看了一眼鞋底:“多大?”
“三十六。”
“我三十八。”
“前面剪开一点。”
“你怎么不剪你的?”
叶青禾低头看看自己脚上的三十七码黑布鞋,像是认真想了一下能不能换,最后说:“我的也小。”
她把劳保鞋拎走了。
午休时,宣传栏附近没人。
念一拿马桂芬财务抽屉里的平头改锥,卸下左下角两颗螺丝。玻璃一松,里面六张照片便往下滑。她赶紧用肩膀顶住,抽出一九七二年那张。
“这属于厂史材料。”071说。
“借一晚上。”
“没有办理借用手续。”
“我看完就还。”
“你在第一世界评价顾临川擅自转移资料时,不是这样说的。”
念一手一顿:“你现在会翻旧账了。”
“跟马会计学的。”
照片背面没有人名,只有一行褪色蓝字:三号炉节煤改造完成,全组留念。右下角沾着一枚指纹,已经看不出是谁按的。
念一把照片夹进材料账,重新拧好玻璃。
下班时,她没走正门。那只蓝拖鞋实在太小,每走一步,脚趾都往前顶。她去锅炉房拿回剩下半只旧鞋,又从废纸篓捡了一张报纸。
陈砚站在试制机旁,正给拆下来的换热片编号。叶青禾蹲在另一边校直外壳。两个人从下午起一句话没说,共用的红铅笔却总在中间滚来滚去。
念一经过时,叶青禾叫住她:“马会计。”
“嗯?”
“昨晚谢谢。”
她说得很快,像这四个字也要计时。
念一还没来得及答,叶青禾已经低头继续敲铁皮。第一锤落偏,砸到木垫边上。陈砚看了一眼,没提醒。
回到马桂芬家,念一把剩下半只鞋摆在门槛上,剪了半张《榆江日报》,揉成一团塞进左边那只旧布鞋。报纸头版少掉半个“改革”,不妨碍鞋勉强挂住脚。
她穿着走了两步,还是一高一低。
照片压在账本下面,一声也没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