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青岚来取诊箱时,已经是第二日午后。
念一在破庙里睡了一个白天,醒来先看见地上那道朝北的剑痕。雨水从门口漫进来,淹过剑痕的尾端。诊箱摆在原处,盖着闻照雪昨夜用过的那件蓑衣。
她在庙里等到辰时,又等到巳时。
等饿了,翻出半块供饼。饼上长了绿毛,她掰掉绿的地方,剩下那点刚送到嘴边,071在识海里说:
【宿主,我建议不要食用。】
“你现在建议得很及时。”
【……】
她还是没吃。
午后,庙外才传来脚步。裴青岚一手拎药箱,一手拿着三张写满药量的纸,裤脚沾的不是泥,是干成褐色的药汁。
他进门先找诊箱,再找人。
“她呢?”
念一指地上的剑痕:“回山了。”
裴青岚蹲下来,看了很久。
“你昨夜为什么没来?”
“西渠四个病人又烧起来,妖市送来一个,药量打架。我以为子时以前能完。”
“然后?”
“然后天亮了。”
“你的信写亥时。”
“嗯。”
“她等了一夜。”
裴青岚把地上那只诊箱提起来。箱子很沉,他换了右手,没换动,又换回左手。
“我失约了。”他说。
念一原想替闻照雪骂一句。可他认得太干脆,她反而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
裴青岚又问:“山上什么时候动阵?”
“不知道。”
071及时报出:
【根据太素宗昨日阵力变化,预计七十二时辰内重启。】
念一说:“三天内。”
“那今天上山。”
“你去道歉?”
“去送东西。”
“道歉呢?”
裴青岚已经转身:“后面再说。”
他们没能直接上山。
小桑村里有七户改了答复,村正一定要亲手把新纸交到太素宗;青石坳的吴老七听说要谈赔偿,带着烧裂的一只黑锅堵在村口;北妖市也来了人,是个姓鹿的獐妖妇人,头上短角只剩右边一支,左边早年被采药人套断了。
她自称鹿七娘,管妖市药棚的账。
“人间村落的泉眼不能替妖市点头。”她说,“你们若只带村正上山,我便把路堵了。”
裴青岚看她一眼:“路很宽。”
鹿七娘把背上的药材篓卸下来,横倒在石阶正中。篓里伸出十几根带刺藤蔓,眨眼铺了满路。
“现在窄了。”
最后上山的一共有六个人:念一、裴青岚、小桑村正、吴老七、鹿七娘,还有一个非要替父亲讨误工银的小桑村少年。
守山弟子看过名帖,跑去请示了三次。
第一次回来,说封山期间外人不得入内。
吴老七把裂锅往地上一放:“那让你们掌门下来。”
第二次回来,说可以进外客堂,但妖类需另验血脉。
鹿七娘从篓里抽出一根藤,开始量山门有多宽。
第三次回来,顾白檀亲自来了。
她一夜没睡,衣襟还有一块没擦净的朱砂。她看完六个人和那只裂锅,让守山弟子把血脉鉴牌收回去。
“都进。”
外客堂没让他们用。
那里堆着从西北阵眼撤下来的伤员,地上铺满草席。议事堂倒是空,值守长老听说有两个妖修、一个窑匠和三个凡人,要在里面议沉星渊与开泉,脸当即沉下来。
“此等杂议,偏厅足够。”
偏厅的房顶昨夜漏塌了一角。
顾白檀把人带到膳堂,膳堂又在给阵峰赶三百人的饭,灶台前全是蒸汽和骂声。
最后找到的地方,是寒英峰后厨。
闻照雪在旧试剑道下压过一剑,后厨墙面裂了三道,门朝里歪着,靠一根烧焦的木棍支住。屋内原有两张桌,一张被压断,只剩一张四方桌。桌腿还短了一截,垫着半本《初阶御剑诀》。
六个人加闻照雪、顾白檀,怎么都坐不下。
念一抢到灶边一只小凳。小桑村正和鹿七娘各占一边桌角,吴老七把裂锅抱在怀里,裴青岚坐药材箱,那个少年蹲在门槛上。闻照雪没坐,靠着窗边。
顾白檀翻了半天,搬来一只装萝卜的筐,倒扣给她。
闻照雪看了看筐底的泥:“不用。”
“你的右肩不能久站。”
“可以。”
顾白檀把筐往她脚后一推,正撞上膝弯。闻照雪只好坐了。
鹿七娘看着她们:“这就是剑尊?”
吴老七说:“嗯。”
“跟传闻不一样。”
“传闻里她多高?”
“至少比萝卜筐高。”
闻照雪当作没听见。
赔偿册摊不开,只能先压在那只裂锅下面。顾白檀拿出春脉图,图的一角垂进装淘米水的盆里,等她发现,墨已经洇开了西渠两处小路。
“先说开泉。”裴青岚把图往上提,“小桑村首轮三成,三十七户,现有十七户同意,九户不同意,十一户要求改条件。”
小桑村正纠正:“十二户改条件。”
“昨日是十一。”
门槛上的少年举手:“我家今早改的。我爹说误工粮也得算。”
“记上。”
“不是粮。”少年说,“他想要灵石。”
村正回头骂他:“你爹连灵石怎么花都不知道。”
“他说能传给我。”
“他昨晚还说要换牛。”
“牛也会死。”
“你爹不会?”
少年不说话了。
裴青岚在纸上把十一划成十二。那道墨太粗,又压住一味药名。
鹿七娘问:“妖市呢?”
“尚未逐户问。”
“那为何图上有泉?”
“旧图所标。”
“划掉。”
闻照雪说:“先留虚线。”
“虚线也是线。”鹿七娘伸手去抽图,“人修看见线,就会去打桩。打了桩,再说已经花了钱,不能白花。”
小桑村正听了点头:“这倒是。”
顾白檀按住图:“可以遮。”
“拿什么遮?”
众人找了一圈。后厨没有空纸,念一只好拿一片晒干的白菜叶盖住北妖市。叶子卷边,盖不严,鹿七娘又从药篓里揪出两片贴上。
春脉图像忽然长了菜。
吴老七等得不耐烦,把裂锅放上桌:“我先问我的窑。”
“赔偿另议。”顾白檀说。
“什么时候另议?”
“今日。”
“今日什么时辰?”
顾白檀答不上来。
吴老七用指节敲锅。裂处发出哑响:“成锅四十二,素坯八十一,上釉四十四。你们册子上写了没有?”
闻照雪道:“写了。”
“窑壁呢?”
“写了。”
“守到四更的工呢?”
“也写了。”
“我徒弟跑火,左脚烧伤呢?”
闻照雪顿了一下:“伤药与误工。”
“他媳妇在家伺候,谁算?”
“也算。”
“怎么算?”
闻照雪没有数。
吴老七似乎就等她没有。他把锅抱回怀里:“想清楚再叫我签。别拿一张红纸让我按手印,说以后再补。”
这一句说完,屋里安静了些。
顾白檀正要提灵库封存,灶膛里忽然传出一声轻爆。
念一坐得最近,闻到焦苦味,回头看见锅盖边沿正往外冒黑气。
“谁在煮饭?”
顾白檀脸色一变:“我。”
她早上淘了米,临时被叫去山门,忘了后厨这口锅还在小火上。
念一掀盖。半锅米没糊,颜色却从白变灰,正中间有一条细细的黑纹,像虫一样往四周爬。地底渊气顺着裂墙渗进灶眼,钻进了水汽。
“锅端开!”裴青岚站起来。
药材箱一翻,他整个人向旁边歪,先撞桌,再撞鹿七娘的药篓。那三片白菜叶全掉了,北妖市重新露出来。
闻照雪去扶锅,右手抓不稳铁耳。
吴老七骂道:“拿湿布,谁让你空手!”
他把自己的裂锅塞给少年,扯下肩头汗巾浸水,裹住两边锅耳。鹿七娘用藤蔓托锅底,念一挪开萝卜筐,顾白檀拿木板盖住灶口。八个人折腾了一阵,才把饭锅搬到院里。
米上那条黑纹还在动。
裴青岚蹲着闻了闻:“上层不能吃。下面淘三遍,重新煮。”
“还能吃?”念一问。
“有点苦。”
071道:
【检测结果:残余污染低于致病阈值,味觉影响较大。】
念一翻译:“很苦。”
“米很贵。”顾白檀说。
于是议事停了。
吴老七拿饭勺削掉发灰的上层。小桑村正去打水,少年负责看那只裂锅,鹿七娘捡净散落的药材。闻照雪想淘米,被顾白檀挤到一边,只好蹲在院角替她挑里面的黑粒。
裴青岚洗过手,走到她面前。
“这个还你。”
他从贴身的药囊里取出一只细口琉璃瓶。瓶里剩下不到半指高的血,颜色鲜红,没有之前那瓶沉血的黑气。
闻照雪没有接。
“都在这里?”
“用掉了两滴。”
“算什么?”
“春脉对高阶剑修心血的承压差。”
“有用吗?”
“有一点。”
“哪一点?”
“证明原来那套算法错得比我以为的多。”
闻照雪这才接过瓶。
裴青岚补了一句:“要摔,离饭锅远一点。”
她看他一眼。
他没有提破庙,也没有说对不起。诊箱压在他脚边,箱角还沾着昨夜的雨泥。
闻照雪把血瓶放到院中石阶上,没有摔。
“饭后继续。”她说。
米重新下锅,煮出来果然苦。
鹿七娘吃第一口就吐回碗里。吴老七撒了半勺盐,觉得更难吃,又不好意思倒。小桑村正一边皱脸一边吃,说小时候荒年连霉米都见不到。少年偷偷把自己那碗推给他。
裴青岚吃了两口,拿起春脉图继续看。
顾白檀坐在门槛另一边,碗放在膝上,问闻照雪:“右袖还减不减?”
“减半寸。”
“不减。”
闻照雪嚼着那口苦饭,没再同她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