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仓的三千石粮,当夜由西仓补上了。
度支司重开两坊粥棚,把已经熬好的掺沙陈粥全部封存。昨日喝过粥的百姓,每人可再领两日口粮;腹痛呕吐者,由官府请医。
朝廷的处置不算慢。
第二日送进宫中的奏报,却把事情写得很轻。
【广济廒胥吏贪利,以陈易新,涉粮三千石。主事者尚在追查,余仓未见同类。京中粮储充足,民价安稳。】
“民价安稳?”念一将那四个字念了一遍。
奏报是皇后命人抄送尚仪局的。宫中许多女官家在京城,皇后怕外头传言惊动人心,特意让各司掌事照此安抚。
陆蘅在宫里活了四十六年,很清楚一道“照此安抚”该怎么做。召齐女官,念一遍官府告示,再说一句朝廷已有处置,谁也不许私下议论。
念一没有立即召人。
她把负责尚仪局采买的何奉仪叫来:“这个月宫里买的米,价钱可变过?”
“宫中有定契,腊月前已议好价,不曾变。”
“送来的东西呢?”
何奉仪迟疑了一下:“上旬送的是白粳,前日那批掺了两成糙米。奴婢问过,粮行说连日下雪,筛米的短工回不了城,开春会补。”
“分量少没少?”
“过秤没少。”
价钱不变,分量不变,好的换成次的,一样是在涨。
念一又问宫人近来是否常收到家书。何奉仪想了想,说入冬后京中米贵,家里来信借钱的确实比往年多。光尚仪局便有七人提前支了月例,还有两个托相熟内侍把自己的冬衣送出去典当。
“官府说粮价安稳。”何奉仪小心道,“许是各家有各家的难处。”
“一家两家是难处,七八家赶在一处,便该问一句了。”
念一没有下令搜家书。
宫人进宫后,寄来的一张纸往往是家里仅剩的私话。为了查案随意拆看,同那些把苏令仪私笺拿去分配的人没有多少分别。
她只让何奉仪传话:谁家信中提到过米价,愿意拿出来核对的,可将姓名遮去,抄下日期、所住坊里和当时价钱。若不愿,不必交。
第一日只收来三张。
一张来自永安坊。腊月初二,粳米每斗七十六钱;初七涨到八十九钱。写信的母亲埋怨儿子送回的钱少,却又在末尾添了一句,宫里冷,别省炭。
第二张来自城西安仁坊。腊月初五还是七十二钱,初九三家粮铺同时落板,说等雪停再开。
第三张最短,只写怀远坊有人半夜排队买陈粟,每户限一斗。
念一把三张纸压在案上:“这也叫安稳。”
071道:“样本数量不足。”
“你倒挺会挑时候说话。”
“三份记录无法排除个别商户、坊里差异及传信者误记。”
念一没法反驳。她年轻时调解邻里,也见过一人说整条街都知道,最后问遍整条街,只有他和亲家知道。
“那就再问。”
消息不知怎么传到其他五尚。第二日午后,尚服局送来九份抄录,尚食局送来十二份,连宫正司都有两名女官托人递了纸条。有人不会写字,便把家里口信照原话说给何奉仪听;有人直接送来粮铺小票,皱巴巴的纸角还沾着面粉。
念一不懂画图,便在长案上铺了一张京城坊图。
每一处价钱用一粒豆子压住。七十钱以下用白豆,七十到九十用黄豆,九十以上用赤豆。再按家书日期从月初排到今日。
苏令仪奉命来尚仪局补抄女官履历,一进门便看见满案豆子。
“陆尚仪这是算什么?”
“算一碗饭什么时候开始变贵。”
苏令仪净过手,在案旁坐下。她先将同日同坊的重复记录并在一处,又剔去没有确切日期的口信。最后剩下二十七条,分布在京中十一坊。
腊月初一到初四,各坊粟米价相差不过六七钱。
初五以后,城东三坊先涨。
初八起,南市六家大粮铺闭门惜售;两日后,西城也开始限买。雪是初九夜里才下的,所谓大雪阻路,解释不了更早的涨价。
到了腊月二十以后,尚肯开门的粮铺已把粟米涨到一百一十钱上下,白粳更贵。有两封家书没有写价钱,只说铺里不收散钱,要拿整吊钱去排号。官府告示上的“每斗七十五钱”,在宫墙外早已买不到粮。
“广济廒调粮勘合是初八。”念一说。
“但初五便有人收粮。”苏令仪指着城东最早出现的三颗赤豆,“他们不是换出新粟以后才起意。至少初五,便有人知道粮价会涨。”
“知道要下雪?”
“一场雪不值得几家粮铺同时封仓。京城常平仓足够吃到开春,商户也知道。”
苏令仪把家书一封封重看,忽然抽出来自怀远坊的那张。写信人说,陈粟限购那晚,有商号伙计往城东拉空车,车上苫布却压得很严。邻人笑他们空车怕雪,伙计答了一句:“南边的水比雪值钱。”
这句话此前谁也没留意。
“南边有水患?”念一问。
“朝廷尚未见灾报。”
“没有灾报,不等于没有下雨。”
念一想起尚服局有个姓姚的奉仪,母亲是泗州人,前几日刚收到老家转来的信。她命人去问。姚奉仪很快抱着一只木匣赶来,从最底下找出一封半月前寄出的家书。
信上没有米价,只写家中琐事。屋顶漏了,请人补瓦;小弟染了风寒;舅家的牛掉进泥沟,三个人才拉出来。最末才提到一句:
【雨已十七日,泗水漫过旧渡石阶,县里仍说河堤无碍。】
落款是十一月二十六。
从泗州到京城,民信走了十多日。递到宫中时,已是腊月十二。可地方驿报比民信快得多,若十一月末便有人将水情送出,腊月初三前后就该抵京。
朝廷为何直到今日仍说“南方无灾报”?
苏令仪起身走到存放旧牍的架前。她被降为杂录后不能接触新奏报,却可以补抄过期驿程。上月兵部刚改过南路驿马轮值,从泗州到京师,晴日六日,雨天最慢九日。
她把日子写在纸上。
泗州连雨十七日,是十一月二十六。
最迟腊月初五,水情便该进京。
正是城东商户开始收粮那一天。
念一看着坊图上的豆子:“有人先收到了水情,没有送上去?”
“或是送上去了,又被压住。”
苏令仪从袖中取出炭笔,在广济廒、东仓与城东几家闭门粮铺之间连了几道线。
换出的三千石新粟没有凭空消失。它们沿后门运进商号粮栈,只等南边水患公开,京中粮价再涨一层,便可换得数倍银钱。
“三千石只是第一批。”她说。
“还嫌少?”
“若只是贪这三千石,他们不必费力伪造第七页,更不必提前改掉整条转运章程。”苏令仪指向《平粜六策》中调粮的总数,“朝廷原定开春前分三次出粮,共三万石。第一批走得顺,后面便都能进私廒。”
第一次掺粮若无人察觉,三千只封袋、三套足数的簿册便成了一条已经走通的路。
往后南方一旦报灾,朝廷还会从京仓调出更多赈粮。那些粮越是救命,在粮商手里便越值钱。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
一名长秋宫女官冒雪而来,手中捧着刚拆封的红边急牍。
“泗州八百里急报。”她喘着气道,“金水河暴涨,下游两县告急。”
念一看向急牍封面:“哪日发出的?”
女官翻到落款,脸色慢慢变了。
“腊月初三。”
一封十余日前就该抵京的水情,直到粮价涨起、三千石新粟被换出以后,才终于送进宫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