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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虎站在原地,喘了好一会儿。

后巷里只剩下他一个人,风吹过来,带着弄堂深处一股子霉味儿和若有若无的煤炉烟气。他往左右看了一眼,两条巷子都黑漆漆的,像两张张着的嘴。他打了个寒噤,把手枪往手里紧了紧,转身往来路跑。

“打电话,打电话……最近的电话在哪儿呢……”他嘴里嘟囔着,脚步慌张,原路往回跑。

跑出去没几步,他忽然想起来,八仙楼旁边的烟纸店里有电话,可那店这会儿肯定关了门,还得砸门叫人,麻烦。再往前跑,跑过一条路口,拐角那儿有个巡捕房的岗亭,里头应该有电话。

他打定主意,脚下加快。

可就在他刚跑过那条路口,身子刚转过拐角的瞬间,一道身影,突然从墙壁的另一边窜了上来。

那身影快得像一阵风。

红影一闪,从墙角的暗处里蹿出来,几乎贴着小虎的身体。小虎大吃一惊,本能地转身抬枪,手指头已经扣到了扳机护圈上。

可对方的速度,比他快得太多。

寒芒一闪。

一道银线从红影的手里射出来,快得小虎的眼睛还没跟上,就听见“噗”的一声轻响。

飞刀,扎进了他持枪的手腕。

“啊!”

小虎嘴刚张开,惨叫还没窜出嗓子眼,一只手已经捂了上来。那只手不大,可劲儿不小,掌心贴着他的嘴,把他整个下半张脸都摁住了,五指扣在他脸颊上,硬生生把叫声堵了回去。

“唔唔!”

小虎的眼睛瞪得溜圆,眼珠子快要从眼眶里弹出来。他手腕上插着那把飞刀,刀身没进去一半,血顺着刀柄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的,手枪早就脱了手,掉在脚边,枪管磕在石头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另一只手想去掰捂着他嘴的那只手,可刚抬起来,就听见耳边一个声音,又轻又冷,像冰凌子贴着耳廓滑过去。

“狗汉奸,去死。”

声音很动听,悦耳,像山涧里的水,可那水是冰的。

小虎还没反应过来,另一道寒芒已经到了。

姬如雪的左手从下方翻上来,指间夹着第三把飞刀,刀锋朝外,贴着小虎的喉咙,稳稳地一抹。

刀锋切进去,不深,不浅,刚刚好。

小虎的身子猛地绷直,两条腿蹬了两下,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血从颈侧那道口子里涌出来,顺着脖子淌进衣领。他的手指头攥紧了,又松开,攥紧了,又松开,最后软软地垂下去。

姬如雪迅速拉开距离,往后退了一步。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戏服。红裙上干干净净,一滴血都没沾上。刀口收得利落,血是往外喷的,但她的动作快,拔刀、抹喉、退步,一气呵成,连半点血沫子都没溅到身上。

小虎捂着脖子,踉跄了两步,背撞在墙上,顺着墙面往下滑。他张着嘴,喉咙里咕噜咕噜地响,眼睛还瞪着,可眼里的光已经散了。他挣扎了两下,手从脖子上滑下来,落在身侧,手指头抽了抽,不动了。

尸体歪在墙根底下,一条腿屈着,一条腿伸着,脑袋耷拉在肩膀上,脖子上的刀口还在往外冒血,把墙根底下一小片青石板洇成了暗红色。

姬如雪站在两步外,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巷子里很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巡捕哨子声,滴滴地响着,从街那头往这边飘。

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那纸叠了两折,巴掌大小,她用手指夹着,手腕一翻,纸片轻飘飘地落下去,正好盖在小虎那张歪着的脸上。

纸落在脸上,被血洇湿了一角,上头一行字露出来,毛笔写的,字迹工整,墨迹浓黑:

“寒锋所至,汉奸授首。”

姬如雪看了那纸一眼,弯腰捡起地上的手枪,退出弹匣,把枪扔进旁边的阴沟里,弹匣揣进袖中。然后她拔出小虎手腕上那把飞刀,在尸体的衣襟上蹭了两下,蹭干净了血迹,收进袖里。

三把飞刀,一把不少。

她直起身来,转头看了一眼巷子两头。右边巷子里还隐约传来方脸汉子的脚步声,左边巷子里瘦高个的脚步声已经听不见了。

她没犹豫,转身往左边巷子走了两步,忽然一侧身,钻进了旁边一条更窄的夹弄。夹弄两边是住户的后墙,窄得只容一人侧身通过,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姬如雪侧着身子挤进去,红裙擦着两边的砖墙,沙沙地响。她走了七八步,夹弄尽头是一堵矮墙,墙后头是一片菜地,菜地那头连着另一条弄堂。

她手一撑矮墙,翻身过去,落地无声。

红影在菜地里一闪,穿过那条弄堂,拐了两个弯,消失在了夜色深处。

后巷里,只剩下小虎的尸体歪在墙根底下,脸上的纸被风吹得掀起来一角,又落下去,纸面上的字迹被血洇得更模糊了。

远处,巡捕的哨子声越来越近。

而张军,此刻正坐在黄包车上,顺着静安寺路往东追去,前头克劳斯·赫兹那辆黄包车的影子,在路灯底下一晃一晃的,浑然不知身后的八仙楼后巷里,已经又多了一具尸体。

…………

五分钟后!

从八仙楼后巷里那一声闷响,到巡捕房的哨子声由远及近,前后不过五分钟。

静安寺路往北,一条稍宽的巷子里,十几个穿着黑色制服的伪警察正小跑着往这边赶。脚步声噼里啪啦地踩在青石板上,枪带磕在腰间的铁扣上,叮叮当当地响。

为首的是个中等个子的男人,三十五六岁,一张长脸,颧骨上有一道疤,斜斜地划过去,从眼角一直拉到嘴角旁边。这人叫陈天东,巡捕房的小队长,在租界地面上混了七八年,什么场面都见过,可这会儿脸上的神色,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身后跟着的十几个伪警察,有的攥着枪,有的提着警棍,一个个跑得气喘吁吁,汗珠子顺着帽檐往下淌。

刚拐过路口,跑在最前头的一个年轻警察猛地刹住了脚。

“快,快看!那里有个人!”

他伸手往前一指,声音发颤。

巷子深处,墙根底下,一个人歪着脑袋靠在墙上,两条腿一条屈着一条伸着,姿势说不出的别扭。路灯的光斜斜地照过去,正好落在那人脸上,惨白惨白的,嘴角往下耷拉着,眼睛半睁半闭,眼珠子定了似的,一动不动。

“是,是尸体!”另一个警察嗓子都变了调,“快,过去看看!其他人戒备!”

“哗啦”一声,十几个人立刻散了队形。四五个警察端着枪,枪口朝外,背靠背站成一个圈,眼睛盯着巷子两头的暗处。另外几个猫着腰,一步一步往墙根底下凑。

陈天东走在最前头,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脚步压得很轻。他走到跟前,蹲下身,借着路灯光仔细一看,脸色猛地一变。

“张虎!”

他身后一个警察凑上来,探头一看,倒吸了一口凉气:“张虎?76号那个张虎?”

“是张虎,76号的人。”陈天东站起身来,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怎么……”

他话没说完,另一个伪警察忽然指着尸体的脸,声音尖了起来:“队长!队长!你看他脸上,怎么有张纸?”

众人齐齐往尸体脸上看去。

那张纸还盖在张虎的脸上,被血洇湿了一大片,边角翘起来,被风一吹,呼扇呼扇的,露出一角暗红色的字迹。一个年轻警察胆大,弯下腰,两根手指捏着纸边,小心翼翼地把纸揭了起来。

他把纸翻过来,凑到路灯底下。

纸上画着一只狼。

墨笔画的,线条粗犷,狼头朝前,龇着牙,眼睛的位置点了两点浓墨,凶得很。狼的旁边,还写着字,字迹工整,墨迹浓黑。

那警察盯着那只狼,瞳孔猛地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