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元疯这才推开门走了进去。
李群的办公室极为宽敞。
房间坐北朝南，阳光从两扇落地窗里照射进来，将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窗户上挂着米白色的纱帘，随着微风轻轻飘动。窗外的阳台上摆着几盆花草，绿意盎然，与室内沉稳的色调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办公室的正中央，是一张巨大厚重的红木办公桌，桌面上铺着墨绿色的绒布，上面放着台灯、笔筒、电话、文件架等一应物品。
办公桌后面，是一把真皮靠背转椅，宽大舒适，坐上去能让人整个陷进去。
靠着三面墙壁，是整排的书架。书架上摆满了各种书籍、卷宗和古董摆件。有《曾文正公全集》、有《孙子兵法》、有原版的日文书籍、也有线装的古书。书架之间的空地上，摆着一对青花瓷瓶，旁边是一张红木茶几和几把太师椅。
这里曾是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金陵汪在上海的常驻办公地点之一，后来成了李群的办公室。从这里的布置和陈列来看，处处都透着一股子权势和派头。
而此刻，在这个宽大豪华的办公室里，有三个人。
张元疯推门进来的时候，正好看到李群端坐在办公桌后面。
李群，时任76号主任，同时兼任新政府警政部部长、特工总部主任等多个要职。他身材不算高大，体型中等偏瘦，脸型偏长，颧骨略高，一双眼睛不大，但极有神采，看人时总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他穿着一身浅灰色的中式长袍，头发向后梳得一丝不苟，看上去更像是一个饱读诗书的文人，而非一个令人闻风丧胆的特务头子。
此刻，李群手里正拿着一份电报资料，微微皱着眉头，似乎正在思考着什么。
而在办公桌前，站着一个女人。
这个女人看起来约莫三十来岁，个头中等，身形纤细。她穿着一件素雅的蓝布旗袍，外面罩着一件白色针织开衫，脚踩一双黑色布鞋。
她的头发在脑后盘成一个低低的发髻，脸上戴着一副银丝边圆框眼镜。
她的五官不算惊艳，但很耐看。柳叶眉，丹凤眼，鼻梁上那副眼镜为她平添了几分书卷气。皮肤白皙细腻，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笑，看起来柔柔弱弱，温婉可人。
任何人看到她这副模样，都会以为她是某个学校里教国文的年轻女教师，或者是某家报社的女编辑，又或者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少奶奶。
但熟知内情的人都明白，能站在这个办公室里的，绝无善类。
她叫姚春丽。
76号密电科副科长。
一个表面温婉、内心狠辣的女人。
张元疯推门进来的时候，姚春丽正侧过身来，朝他看了一眼。她的目光平静，脸上那丝浅笑依然挂在嘴角，看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
姚春丽看了看张元疯，又回头看了看李群，然后微微欠身，声音轻柔动听，带着几分江南女子特有的糯软：
“主任，既然张队长找您有事，那我就出去了。”
她说着，便准备离开。
“不用。”
李群放下手中的电报资料，抬起头来，朝姚春丽摆了摆手。然后，他偏过头，目光落在张元疯身上，语气不紧不慢：
“正巧我也有事，要跟你们一块说。”
张元疯站在门边，微微喘着气。他刚才一路狂奔，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衣领也有些凌乱。
李群将张元疯这副狼狈的模样看在眼里。他认识张元疯这么久，还从未见过这个一向冷静沉稳的男人如此失态。李群的眼神微微一凝，脸上的表情却不变。
“元疯，有事吗？”他问。
张元疯点了点头。
他往前走了几步，在姚春丽身旁站定。然后，他将手里的尸检记录本递到了李群面前，语气郑重而急促：
“主任，唐文昌的尸检报告已经出来了。结果正如我之前猜测的一样，他根本不是死于急病，而是被人下了毒！”
张元疯稍一停顿，组织了一下语言，继续说道：“是微量的氰化物剧毒。凶手极有可能通过食物，或者注射的方式，将毒药投入了唐文昌的体内。”
他将赵万有的报告核心内容一字不漏地复述了出来：“这种毒经过特殊处理，毒性在体内缓慢发作，潜伏期大概在三天到五天之间。在这段时间里，中毒者几乎不会有明显的异常，顶多就是觉得有些疲劳。但时间一到，毒药就会在短时间内让他的肝脏、肾脏全面衰竭，同时引发高热。从外表看，就像是突发了某种严重的急病，最后猝死，很难察觉。”
张元疯说到这里，声音愈发沉重：“根据死亡时间倒推，唐文昌中毒的时间，大约是在三到五天之前。”
他抬起头，直视着李群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这个时间点，正好就是酒会举办的前后。”
“我严重怀疑，凶手就是混入了酒会，在酒会上对唐文昌下了手。”
听到这话，李群的表情终于变了。
他脸上的从容和沉稳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掩饰不住的惊愕。他猛地坐直了身体。
“你说什么？酒会？”
李群的声音拔高了几度，目光死死地盯着张元疯。
张元疯郑重地点了点头：“是。”
李群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靠回椅背上。他脸上的惊讶没有褪去，反而变得更加凝重。
三天前的那场酒会，李群印象深刻。
那是上海商会、日本商会联合举办的一场高端社交酒会。地点在日租界一处豪华酒店之中，规模盛大，冠盖云集。受邀者无不是上海滩有头有脸的人物，新政府的高官、日本军方的高级将领、商界巨贾、社会名流、外国使节。
上海派遣军司令谷川智久参加了。
特高课课长南野次郎参加了。
日本商会会长、副会长参加了。
新政府的市长、警察局局长参加了。
甚至连各国租界的洋人代表都到场了。
还有他李群，以及76号的几位核心人物。
那场酒会的安保级别，可以称得上是铜墙铁壁。所有入场者都要经过严格的身份核实和搜查，连一支钢笔、一个打火机都要被检查。
安保人员由日本宪兵队、新政府警察局和76号特工三方组成，里三层外三层，把会场围得密不透风。
如果有人能在那样的场合混进来，还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给唐文昌下毒……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那个杀手的伪装能力已经高超到了令人恐惧的地步。
他可能是一个受邀的宾客，端着香槟杯在人群中谈笑风生；
他可能是一个服务生，托着餐盘在人群中穿行；
他甚至可能冒充了安保人员，大摇大摆地站在那里，看着日本宪兵队的人对他敬礼。
更重要的是，如果这个杀手当时想要杀的，不是唐文昌这样的货色，而是更高价值的目标呢？
如果他的目标是新政府的高官呢？
如果他的目标是日本军方的高级将领呢？
如果他的目标，是他李群本人呢？
想到这里，李群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就像有一条冰凉的蛇，从脚底顺着脊椎，慢慢地爬到了他的后脑勺上。那种感觉，让他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