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保国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后脑勺,黝黑的脸上浮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红色。
他低下头,用脚尖踢着地上的泥土,嘟囔道:“那些都是小事……”
“不,不是小事。”马宏伟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在太平年月,见义勇为也许只是被夸几句的事。但在现在的上海,在日本人占领的沦陷区,一个龙国人敢于站出来替自己的同胞出头,这就是最大的勇气。一个愿意为正义和同胞挺身而出的人,才是我们需要的同志。这是最重要的原因。”
王保国沉默了,脸上的腼腆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认可后的激动和自豪。他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茶杯,指节微微发白。
“至于第二点,”马宏伟放下茶杯,目光直视着王保国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是因为张军。”
“张军?你是说军哥?”王保国一愣,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微微张开,“为什么是因为军哥?”
马宏伟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老谋深算的意味。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拿起茶壶给两人的茶杯里都续满了茶水,然后才不紧不慢地解释道:“张军现在是辉宏服装厂的顶尖设计师,深受老板孙载洋的重视。另外,他设计的衣服获得了日本人的青睐,就连上海日本商会的副会长川野田美也对他赞不绝口。这位川野副会长是上海日本侨民圈和驻军内部举足轻重的人物,她亲自出面,带着张军去参加各种应酬和酒会,结识各路达官显贵。
张军因为这层关系,能够接触到很多我们平时根本接触不到的人。政商不分家嘛,那些日本人、汉奸官员们在酒局饭桌上推杯换盏的时候,免不了会透露出一些有用的信息,日军的调动、物资的运输、特务机关的行动计划。这些信息对我们来说,就是无价之宝。”
听到这话,王保国恍然大悟。他一拍大腿,啪的一声脆响在地下室里回荡:“我明白了!而我是军哥的小弟,两人情同手足,所以我可以名正言顺地待在军哥身边,帮他跑腿、帮他应酬,从而获取那些达官显贵的信息,再把这些信息传给组织!”
“嗯,不错,就是这个道理。”马宏伟赞许地点了点头,目光中露出几分欣慰,“你的悟性确实不错,一点就透,不需要我多费唇舌。这也是我选中你的原因之一,你不笨,只是之前没有机会发挥你的才智。”
其实这才是邀请王保国加入地下党,最重要的原因。
如今的地下党,急需要潜伏在敌人内部的眼线,王保国一直跟在张军身边,肯定会经常和一些日本人、汉奸打交道。可以获得很多情报。
王保国得到了师傅的夸奖,脸上不禁浮起了笑容,心里美滋滋的。但很快,他又皱起了眉头,脑子里冒出了一个新的问题。
“那你们为什么不直接拉拢军哥呢?”王保国歪着头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困惑,“军哥比我厉害多了,他读过书,有学问,会设计衣服,还能跟那些大人物谈笑风生。要是他也加入地下党,那作用不是比我大得多吗?比我这个只会跑腿打杂的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马宏伟却摇了摇头,神色变得严肃起来。他放下手中的茶杯,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腰背挺直了几分。
“根据我们的调查,张军这个人很聪明。”他的语速放慢了,每一个字都斟酌得很谨慎,“他心思深沉,城府极深,难以捉摸。他在公开场合对日本人笑脸相迎,在日本人面前表现得恭顺有加,和川野田美那样的日本高官谈笑风生,别人看在眼里,只会觉得他是一个亲日分子,一个给日本人做事的买办商人。”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锐利了,仿佛要穿透王保国的眼睛看到他内心的想法:“但与此同时,他又从来没有做过一件真正伤害同胞的事。厂里的工人受了欺负,他会出面调解;街坊邻居遇到困难,他也会暗中帮衬。所以到目前为止,我们也看不出他是真心亲日,还是假意奉承,又或者是左右逢源、只求自保的两面派。他的立场不明确,心思不透明,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看不清底下到底藏着什么。”
“如果贸然拉拢他,万一他转头就把我们卖给了76号,那后果不堪设想。不仅会害死拉拢他的同志,还会牵连我们一整条情报线和几十名同志的安全。我们已经有过这方面的教训了。”
马宏伟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了,目光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王保国注意到,师傅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没有追问,但他能猜到,师傅说的“教训”,一定是用鲜血换来的。
“不会的师傅!”王保国腾地站了起来,竹椅被他的动作带得向后倒去,啪嗒一声摔在地上。他的脸上满是急切之色,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抖,“我相信军哥!他绝对不是那种人!他跟我一样,肯定也希望保家卫国,把日本鬼子赶出龙国的土地!他虽然不爱把这些挂在嘴边,但我看得出来,他心里对日本人也是恨之入骨的!”
“够了!”马宏伟猛地打断了他。
马宏伟的声音并不高,甚至可以说很克制,但其中蕴含的严厉和不悦,像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抽在王保国的脸上。
他盯着王保国的眼睛,目光像两把锋利的锥子,一字一顿地说道:“你又在意气用事了。”
王保国被这一声断喝震得浑身一颤,身体僵在原地,嘴唇翕动着却不敢再说话。他从来没有见过师傅用这么严厉的语气跟自己说话。
“张军是否你所说的那样,不是你凭感情用事就能判断的,也不是你拍着胸脯替他担保就能算数的。这需要长期的观察,需要用事实来验证,需要用时间来证明。你相信他?你的相信建立在什么基础上?建立在你们是兄弟、是朋友的感情基础上。但感情是最容易蒙蔽眼睛的东西。”
“在敌后工作,感情用事是大忌。你觉得一个人好,你就相信他——这是普通人交朋友的逻辑。但在我们这一行,信任需要证据,需要事实,需要反复的验证。在没有确凿的证据之前,任何人的立场都必须打一个问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