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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书吧 > 历史军事 > 河西裂变 > 第247章 长安月·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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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天复二年六月

宫火焚天半壁红,坊烟数缕散长风。

三军北望无言立,百姓南观泣泪同。

毁尽麟台非毁舍,烧残帝业是途穷。

谁识朱温身后计,满垣焦土向洛东。

六月二十二日夜。

朱温抛下两千收拢而来的残溃兵卒,携朱友宁向南奔逃。这批被舍弃的溃兵四散奔窜,乱作一团,堪堪迟滞史建瑭追兵一段时辰。

六月二十三辰时,朱温于路途收拢三千龙虎控鹤亲军,就地列阵,再度拦堵沙陀骑队,截断史建瑭持续追袭的通路。

待到当日黄昏,朱温一行赶至长安城下,入城之后即刻传令紧闭四方城门。

未过许久,康怀贞所领先锋援军冲破外围防线,击退史建瑭部,顺利入城与朱温汇合。

一行人踏入宫城宫门,殿内话音传入众人耳中。

朱温立在丹陛之下,语声沉郁:

“只怪我一时心慌,仓促躲入皇宫。如今再提勤王二字,普天之下,怕是再无一人可信。”

朱友宁迈步上前:

“叔父先前数次遣使前往凤翔,皆是杳无音讯。先前大军西进时,曾驱散一伙身手利落的山贼,现下细想,此事内里必有牵扯,藏着不少蹊跷。”

朱友宁稍顿片刻,续上言语:

“此前凤翔外围再遣使者觐见天子,归来之人报说,董灼在各处散播叔父意欲篡唐的流言。如今前后诸事串在一处,咱们怕是早早落入那河西妖人布下的圈套里了。”

朱温双拳紧握,厉声斥骂:

“河西妖人董灼竖子!步步设局算计于我,着实可恨!”

殿门被人推开,康怀贞快步走入,先对着朱温躬身大礼,回身又向朱友宁行礼。

朱温抬手示意起身:

“此番多亏你领兵驰援,拦住沙陀骑军,我等方能安稳入城。”

康怀贞站直身形,静立一旁等候吩咐。

朱友宁侧过身看向康怀贞:

“待你后方步卒辎重全数入长安,即刻征调城中百姓登城协守。只要城池固守不失,关东援军自潼关源源不断赶来,关中诸路联军,转瞬便能击破。”

话音未落,殿外一名斥候快步奔入,单膝跪地高声禀报:

“报!潼关同华行营马步都指挥使、检校司空氏叔琮遣人递送急报!河西杨善统领前、骑、中三军,连日猛攻同州各处渡口、关隘,我四万守军分守各路险要,东线战事吃紧!”

朱温一时怔住,方才朱友宁那套凭城待援的谋划还盘旋在脑中,东线急报陡然砸来,一静一危两件事在心头反复冲撞。他胸中躁气翻涌,偏又无暇发作,只垂着眼站在原地,心里飞快掂量眼下所有进退取舍。

殿内一时寂静无声,朱友宁与康怀贞彼此对视一眼,静静等候片刻,见朱温始终毫无动静。

朱友宁缓步上前,抬手轻轻碰了碰朱温的臂膀,低声唤道:

“叔父?”

朱温猛地回神,连连摇头,口中仓促吐出两声:

“不!不!”

他粗着嗓子开口,半点余地不留:

“长安这鬼地方压根待不住,死守城墙纯纯等死。马上把城里大小官员全都带上,咱们回汴州!”

抬脚刚往外挪两步,猛地站住回头瞪着朱友宁,嘶吼出声:

“放火!全都给我点了,整座长安一把火烧干净!”

朱友宁不敢耽搁,立刻出殿传唤麾下副将,一一分派人手,一边安排兵士拘拿百官宗室,一边调拨兵卒备好引火之物,奔赴宫城各处。

宫外朱雀大街之上,三千龙虎控鹤军士早已列好阵列,甲戈林立。朱温立在队前,左等右等不见人影,心头烦躁,转头喝问身旁亲兵:

“我那大侄去哪了?”

亲兵应声领命,正要四处找寻。

片刻功夫,身后大明宫方向火光冲天,连片烈焰翻卷着冲上半空,浓烟滚滚遮了半边天色。

朱友宁攥着火把快步奔至朱温跟前,开口回话:

“叔父,宫里头各处殿宇我全都点着了,正要带人去沿街坊市纵火。”

朱温上前一步,一把夺下他手中火把随手扔在地上,连声催促:

“来不及折腾那些了,走,赶紧走!”

朱友宁紧跟两步,低声发问:

“叔父,城中百姓如何处置?要不要一并裹挟带走?”

朱温眼下满心只想着脱身,半点不愿耽搁,粗声喝道:

“哪还有功夫管他们,快走!”

朱温领着朱友宁、康怀贞,裹挟一众文武百官,催动龙虎控鹤军顺着朱雀大街向南疾驰,转眼便消失在浓烟尽头。宫城方向的大火依旧肆虐,大明宫层层殿宇被烈火吞裹,滚滚黑烟扶摇直上,遮得整片天际灰蒙蒙一片。城中各处只零星散落几处小火,都是汴军仓促丢下的火种,比起宫城冲天烈焰,算不上凶险。街巷间百姓躲在家中不敢出门,沿街店铺门窗紧闭,偌大长安,只剩噼啪燃烧的脆响,四下死寂沉沉。

城西文萃书坊的后门悄悄推开,王顺、郑牛、周满、陈安四人依次走出,身后跟着数名藏在坊市许久的河西好手。几人藏身此处多日,专司传递消息、探查城内动向,方才汴军乱兵四下奔走纵火、拘拿官员的动静,尽数落在他们眼中。

陈安望着宫城漫天火光,嘴角挑起一抹笑意,侧头同身旁几人低声打趣。

“早先我还盘算着,寻些金银绸缎贿赂守门兵卒,借着混乱撬开城门,直接截断朱温退路。这下倒好,那厮自己慌着逃命,反倒省了咱们不少手脚。”

话音刚落,身侧的郑牛直接抬起手掌,不轻不重拍在陈安头顶,眉头皱起,压低声音呵斥。

“少在这儿胡咧咧,四下到处都是没散尽的汴军游兵,隔墙有耳,传出去咱们所有人都要丢性命。”

陈安揉了揉后脑勺,也知晓自己失言,讪讪收了笑意,安静站到一旁。主事王顺环视周遭纷乱街巷,神色沉肃,开口定下调子。

“朱温已经弃城逃走,朝中大小官员大半都被他们强行裹挟带走,眼下没有官兵坐镇城池,最要紧的事不是追袭,是组织全城百姓扑灭宫城余火,免得火势顺着街巷蔓延,把整片坊市一并烧尽。”

说罢,王顺抬手示意周满取来库房存放的数面铜锣。周满快步折返书坊,不多时抱着几面黄铜铜锣出来,分给众人。几人分散开,沿着各条街巷一路敲打铜锣,高声呼喊,声音穿透层层浓烟,传遍各个里坊。

“街坊邻里切莫躲藏!汴军主将已经逃窜,朝中高官尽数被掳走,宫城火势凶猛,各家速速携带水桶、湿布出门,一同前去救火!”

铜锣“当当”作响,呼喊声此起彼伏。不少百姓扒着门缝悄悄观望,起初满心忌惮,不敢轻易踏出家门。陆续有年轻学子推开宅院大门,听闻救火号召,拎着盛水木桶走出街巷。百姓见学子纷纷响应,心中顾虑消散大半,接连走出家门,短短片刻,街巷间便聚起大批人手。

人群之中,一名留守长安的下层县吏挤了出来,此人本就守着城中杂务,见王顺一介书坊掌柜,竟擅自聚众号令百姓,只觉自己的职权被旁人抢占,心中大为不满,大步上前拦住王顺,厉声呵斥。

“城内诸事自有官吏管辖,你一个开书坊的商户,也敢聚众喧哗,擅自发号施令?速速叫这些百姓散去,轮不到你来出头主事!”

这名官吏说话时声调拔高,引来周遭百姓侧目,言语间满是轻蔑与刁难。一旁的陈安本就看不惯这些欺压百姓的庸官,又见他阻拦救火大事,眼底寒光一闪,不等王顺出言劝解,腰间短刀瞬间出鞘,手起刀落,那官吏连一声哀嚎都未曾发出,直直倒在街巷之中。

周遭百姓见状惊呼出声,纷纷向后退了两步。王顺神色未变,只是淡淡扫了一眼地上尸身,继续高举铜锣,沿街奔走呼喊,安抚慌乱的众人。

“此人只顾官威,不顾全城百姓安危,阻拦救火,实属自寻恶果。诸位不必惊慌,同心协力扑灭大火,保住咱们赖以生存的屋舍才是根本!”

百姓听闻此言,稍稍安定心神,再无一人敢心生退意。各家各户纷纷折返院中,翻出平日里盛水的木桶、陶盆、木瓢,就近从街边水井、沟渠舀水,一窝蜂涌向冒烟的街巷。郑牛、周满带着河西一众好手分列各条巷口,疏导人流,指挥百姓分片浇灭房舍屋檐、堆积柴草处的火苗。

百姓们来回奔走,瓢盆碰撞声、呼喊取水声混作一团,足足忙活近一个时辰,整片居民区、沿街商铺的零星明火尽数被浇灭,坊市之中再无延烧的隐患。

坊市火情平定,众人稍稍歇气,有人高声提议,一同赶往宫城抢救殿宇。百姓、学子结伴朝着大明宫方向挪动,可还没靠近宫门,一股滚烫热浪便扑面而来。整座宫城烈焰滔天,朱红宫墙被烧得焦黑,殿梁不断坍塌,火星随风四下飞溅,滚滚热浪拦在半条街外,人根本没法往前多踏半步。

众人站在远处望着熊熊火海,手中木桶、陶盆垂落,人人面露颓然。就算手中存水,这点寻常家用器具盛来的水,丢进漫天大火里也如同杯水车薪,根本撼动不了分毫宫城烈火。

王顺望着远处燃烧不止的大明宫,缓缓放下手中铜锣,轻声安抚身侧灰心的众人。

“宫城火势已成定局,人力难救。好在咱们保住了所有街坊屋舍,城中数万百姓不至于流离失所,这已是万幸。”

郑牛也在一旁附和,安排人手分头守在各坊街口,防止零星火星飘入民居,陈安则带着几名好手在街巷来回巡走,防备散落的汴军游兵趁乱劫掠。浓烟笼罩的长安城里,百姓们守着自家完好的屋舍,望着远处不息的火光,低声议论着这场突如其来的祸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