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乾宁二年春
“兄长。”
思芳一声唤,将董灼神魂从九霄云外唤回。
董灼点点头,目光从银印和公文上收回,落在思芳脸上。
思芳手中拿着内直司察验曹安插眼线的条目章程,却没有立刻呈上,而是先问:
“兄长何故出神?”
董灼没有答话,抬手将案上的河西节度使银印拿起来,随手丢给思芳。
思芳接住。
银印入手沉甸甸的,龟钮硌在掌心。一边听董灼说话,一边将印信翻看一遍,然后规规整整地放回原处,印纽朝上,位置分毫不差。
董灼看着思芳做完这些,才开口:
“我认为我和长安是两套东西,但我又去求旌节,原本想为入关做准备。我是不当回事,只是担心其他人当不当回事。”
思芳闻言,想起白日里张掖城南高坛之下,军民山呼万岁的场面。
那声音直到现在还隐隐留在脑子里。
思芳以为董灼纠结的是这个“万岁”——到底是给天子的,还是给节帅的。
“要不要将道长喊来言语?”
董灼一愣,随即摇摇头。
“不用。”
平日闲谈时,董灼吹普新是子房再世、卧龙重生,普新捧董灼是高祖遗风、昭烈复生。
只要把普新喊来,到时不知是普新安抚董灼,还是两个反贼凑在一处密谋。
董昌在越州称帝,天子下诏说是“心疾发作”,河西若也被人看出有“心疾”,那就不妙了。
“算了。”
董灼转移话题,将桌上那张黑水联合工场进度例行通报拿起来,递给思芳。
“我之前高炉炼铁里‘掺盐掺沙’的法子完全不对,制酸的法子也不对。”
思芳接过通报,还未细看,就听见董灼语气忽地一扬。
抬头看去,董灼面上浮出一笑,带着几分少见的激动。
“但工匠师傅们自己试出对的了。高炉炼铁不掺沙掺盐,改成石灰石加萤石。”
“制酸的法子也改了。”
董灼说道:
“粗硫敲碎入水,混成浑浊的悬液,暴晒加缸底隔火,都不对。工匠师傅沿用炼铁时掺点什么的思路,挨个试,发现掺进硝能成,改了路子。粗硫不再泡水,直接入炉燃烧。幽蓝烟气经陶管导入堆满碎陶片的三层吸收塔,塔顶淋下硝水苦卤。烟气盘旋上升与硝水相遇,塔底滴出稀酸,暴晒三日浓缩后,酸液滴在铁片上嘶嘶冒泡。”
思芳原本想先安慰董灼,见董灼喜形于色,话语间那股兴奋压都压不住,便放下了安慰的心思,问道:
“好事啊,兄长怎么……”
董灼指了指思芳手里的通报,示意看下面。
思芳打眼细看,汗颜。
出酸之后,工匠师傅们的花活就多了。
有尝的,有闻的,有试的。
小心了大半年的工场生产,第一次出现事故,所幸伤得不重。
董灼在通报上看到了事故记录,后面附了张显荣的处置意见:严禁尝酸闻酸,操作时戴皮手套、覆面巾。
但事故之外,成果确是真切切的。
高硫煤脱硫回收粗硫,弃去泡水旧法,改以粗硫入陶炉燃烧产烟,烟气导入三层陶塔,用硝水喷淋吸收成稀硫酸。
有了稳定的稀硫酸供应,用酸洗沙,玻璃窑烧的玻璃品质又能提高一个档次。
制取电解铜溶液也能加快速度。
不需要与思芳说安全生产细则,董灼继续分享自己的喜悦。
什么碳陶裹玻璃电阻,什么铅锡保险,这些东西不在思芳学识之内,
但思芳听着,不时点头,承接这份喜悦。
董灼说话时手势比平日多了许多,像是心里有什么东西终于落了地。
思芳一直静静听完,方才从袖中取出那份条目章程,双手呈上。
“内直司察验曹陇东陇西眼线安插条目,请兄长过目。”
董灼接过,展开细看。
纸上的字迹是李彦的手笔,条目清晰。
从会州出发,经原州入秦州翻越陇山。每条路线上都标注了据点位置、人员配置、物资储备。最末一页还附了一张简图,山脉河流城池用墨线勾勒,据点用朱砂圈出。
董灼看了半晌,抬起头。
“你确定这是安插眼线,而不是陇西征服计划?”
思芳一愣,从董灼手中拿回章程,就着烛光细细看了一遍。
“没错啊。选定路线,要打一遍当地势力,建立据点,也要打一遍当地势力。出了会州就不是我们的地盘,不打一遍怎么能常走这条路?”
董灼指着原州部分。
“原州属彰义军,你计划里的五百骑军,这个规模可不像迁徙部族,陇西群盗也没有这般阵势。”
思芳想想也是。
五百骑军,甲胄齐全,驮马随行,在原州地面上移动,彰义军的探子不是瞎子。
除非打着河西军的旗号明闯,但那就不叫安插眼线了,叫宣战。
思芳没有急着辩解,先倒了一杯热茶,端给董灼。
董灼接过,茶水温热。
思芳绕到董灼身侧,伸手扶住董灼的胳膊,将他从案前引开半步,然后自己坐到案前。
随手铺上一张新纸,提笔蘸墨,一边说一边写。
“先是让察验曹外勤伪装成江湖客、商旅前往原州。江湖客走山寨,商旅走官道。两拨人互不知晓,各探各的路。”
董灼端着茶盏凑近,低头看思芳在纸上写下的字。
思芳抬眼看去,董灼端着茶水示意继续。
思芳继续写,继续道:“最简单就是找几处匪盗山寨。山寨里有人有粮有路,要么买通,要么打掉。买通了,消息能走大道就走大道,山寨的货路本就是现成的。不能走大道,便自己开辟一条小道,避开官道驿站,走山脊、走沟谷,慢是慢些,稳当。”
董灼点点头,端着茶盏坐到附近的一把椅子上,翘起腿,目光落在思芳笔尖。
“内卫曹安排的怎么样?”董灼问。
思芳一心二用,笔下不停,嘴上答道:“节度府内外已安排妥当,肃州也已完备。瓜沙两州需要兄长手令,调动原护卫入河西军历练,内卫接管各州刺史府大员的护卫工作。”
董灼嗯了一声。
思芳继续说:“河西军各部,后军是兄长亲自将铁龙卫送到龙家大姐手里的,已经完成。前军杨大哥的亲卫是豪杰营,不好办。后军王德隆的亲卫是八百番禾好汉营,也不好办。左军、右军、骑军倒是可以直接以兄长名义各送去一百重骑兵。”
董灼端着茶盏没动。
豪杰营是董灼安排杨善统领,好汉营是王德隆的弟兄。
这两支亲卫,外人插不进手,硬塞进去反倒惹人猜忌。
要不体面就不能招摇。
“不好办就先放着,以后再说。”董灼说。
思芳笔下不停,将方才说的几项逐一整理成条目。
陇西一路,陇东一路,路线如何进度,据点如何处置。
字迹秀丽,条理分明,每一条后面都留了空白,供董灼批注。
待思芳写完,搁下笔,将纸轻轻吹了吹,递给董灼。
董灼接过,凑近烛光细看。
纸上的字密密麻麻,从陇西到陇东,从外勤伪装到山寨攻略。
条目之间用细线勾连,像是战场上摆开的阵图。
不好说,第一次没经验。
董灼将纸放回案上。
“行吧,先干着,规矩从不是死的,一步步来。想到好方法就用,出现问题就改。不急。”
夜风吹动窗棂,烛火摇曳。
案上的银印在光影中明灭不定,龟钮的纹路忽深忽浅。
董灼端起茶盏,茶已经凉了,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
思芳起身,将写满字的新纸叠好,和原来的条目章程放在一处,又去给董灼续了热水。
“兄长,拨付钱粮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