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景福二年七月
黄昏时分,董灼带着思芳到了锁阳城。
思芳勒住马,往西望了望:“不去后军大营了?”
“不去了。”董灼也停下。
锁阳城为瓜州西线隘口,城垣倚戈壁而建,戍楼隐在暮色里。二人径入城中节度军驿,安置两间宿房。安顿下来时,天已经擦黑了。
瓜州大营离锁阳城不远。
营门内,火把已经点起来了。一个穿着瓜州营使袍服的人,脚步匆匆地穿过营帐间的甬道,直奔牙军的营区。
牙军校尉正蹲在帐外擦刀。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
“校尉。”瓜州营使在他面前站定,喘了口气,“今晚,你得带着牙军弟兄,给我们瓜州营恶补一遍。”
牙军校尉手上不停,布子蘸着油,一下一下擦过刀身:“补什么?”
“军法。”瓜州营使压低了声音,“明日节帅亲临典验,牙军宣讲了三个月的东西,我们瓜州营要是答不上来,这脸往哪儿搁?”
牙军校尉停了手,抬起眼皮看他:“我今晚没空。”
“没空?”
“我自己要背一遍。”牙军校尉把刀翻了个面,“完了还得检查我手下这几十号牙军弟兄。他们要是出了岔子,明天第一个挨刀的就是我。”
瓜州营使愣了愣。
牙军校尉低下头,继续擦刀:“你自求多福。”
瓜州营使干笑一声:“嗨,校尉多虑了。节帅典验军纪,再怎么验也验不到我这一层。我手底下那些队正、伙长,他们能应付。”
牙军校尉只是扯了扯嘴角,呵呵。
瓜州营使心里发毛,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出十几步,他忽然加快脚步,几乎是跑着回了自己的营帐。
一进帐,他就翻出那卷军法条文,凑到灯下,指尖逐字点着纸面,一行一行翻看。
看了两行,他抬起头,盯着帐门发了会儿呆。
他其实也不信。
但没办法。
夜渐渐深了。
瓜州大营里,到处都亮着灯。
帐里传出对着纸卷的念诵,帐里问答,帐里有争辩,声音忽高忽低,一直没停。
牙军营区那边,反而静悄悄的。
“天亮了?”
“天亮了!”
“怎么就天亮了!”
卯时三刻,号角还没响,瓜州大营已经站满了人。
瓜州营的兵卒们甲胄在身,站得整整齐齐。
前排的年轻兵卒脸色发白,后排的老兵倒是镇定,只是不时摸摸腰间揉得发皱的军法纸页。
那是他们三个月识字、诵律的凭据。
牙军站在另一侧,人数少,但个个腰杆笔直。
牙军校尉站在最前面,目光扫过自己手下,又扫过瓜州营那边,面无表情。
营门岗哨上,一个哨兵忽然瞪大了眼睛。
远处的官道上,两匹马正不紧不慢地往这边来。前面那匹上坐着的,青衫束带,腰悬横刀,正是董灼。后面那匹上,跟着思芳。
只有他们两个。
哨兵愣了一息,猛地转身,抓起鼓槌,狠狠擂向身旁的大鼓。
咚——咚——咚——
号角跟着响了。
营门大开。
董灼策马而入,思芳跟在后面。马蹄踏在营中甬道上,声音清脆。
两边的兵卒们目光齐刷刷扫过来,董灼却像是没看见,一直骑马走到队列正中,才勒住缰绳。
他没有下马。
坐在马背上,目光从左到右,从右到左,缓缓扫过整个校场。
场中静得能听见旗杆上绳索晃动的声音。
“牙军。”董灼开口了。
“有!”牙军校尉应声出列。
“牙军军法使,出列。”
牙军队伍里,走出三十人,都是精瘦的汉子,目光锐利,往那儿一站,就让人觉着不好惹。
董灼看了他们一眼,忽然抬手指了指最左边那个:“你。”
那军法使上前一步,抱拳行礼。
“河西军律第一条,是什么?”
“忠河西,遵府令,奉节度!”
“第二条。”
“临阵脱逃、畏缩不前者,斩!”
“第七条。”
“私匿战获、侵吞公物者,杖三十,追赃记过!”
“第十三条。”
“无故夜惊、扰乱军阵者,轻则杖二十,重则斩!”
军法使答得很快,没有半点迟疑。
董灼点点头,没再问。
“牙军军法使典验牙军。”
军法使转身,走向牙军队伍。他没有着急开口,而是从头走到尾,又从尾走到头,一个一个看过去。牙军兵卒们一动不动,只有眼珠跟着他转。
“甲字第一号,军法第三条。”
“战时闻鼓不进者,斩!”被点到的兵卒脱口而出。
“乙字第三号,军法第七条。”
“私藏战利品不上缴者,鞭五十!”
“丙字第二号,军法第十二条。”
“夜惊营者,视情节轻重,轻则杖二十,重则斩!”
军法使一连点了十几个人,每个人都答得很快,没有一个人卡壳。他走回董灼马前,再次抱拳:“牙军军纪典验完毕。”
董灼点点头,没说话。
“牙军听令。”他忽然提高了声音,“典验瓜州营军纪。”
牙军齐刷刷动了。
几十号人散开,像一张网,罩向瓜州营的队伍。刚才还站得笔直的瓜州营兵卒们,不少人喉结滚动,咽了口唾沫。
“甲队第五排,第三列,出列!”
“乙队第八排,第二列,出列!”
“丙队第三排,第四列,出列!”
一个个被点到的兵卒走出来,站在各自队正面前。
牙军兵卒凑上去,压低声音问话。有的兵卒答得流利,有的磕磕巴巴,但总算都答上来了。
董灼骑在马上,看着这一幕。
瓜州营使站在队伍最前面,后背的衣裳已经被汗浸透了一大片。他不敢回头看,只是直挺挺站着,听着身后此起彼伏的问答应答声。
不知过了多久,声音停了。
牙军校尉走到董灼马前,抱拳行礼:“节帅,瓜州营军纪典验完毕。”
董灼看着他:“如何?”
“尚可。”牙军校尉顿了顿,“有几个生疏的,但大体无差。”
董灼又看向瓜州营使。
瓜州营使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董灼把目光收回来,点了点头。
“好。”
他勒了勒缰绳,马往后退一步。
“很有精神!”
声音不大,但校场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瓜州营使愣了一息,忽然像是被抽去了骨头,整个人微微一晃,又赶紧稳住。
“瓜州营,解散。”董灼说。
队伍没有立刻散开,兵卒们还站在原地,像是没反应过来。直到队正们开始吆喝,才陆续有人挪动脚步。
董灼已经拨转马头,往营门方向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住。
“牙军宣讲三月余,休沐半月。”他没有回头,“明日开始。”
牙军校尉抱拳:“是。”
董灼继续往前走,经过思芳身边时,勒了勒缰绳。
“去沙州。”
思芳点点头,拨马跟上。
两匹马一前一后,出了营门,消失在官道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