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协作方传回的画面,是自由港老城区一条巷子。

那片城,鱼龙混杂,巷子窄,监控少,协作方的人跟了唐振国两天才咬住。林锐在国内,只能靠协作方传回的碎片拼全貌,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敌人。这种看不清的憋,他忍了很久。每回画面卡一秒,他就怕唐振国从缝里溜了。

林锐在国内的指挥室里,隔着三个时区看那巷子。屏幕上的光晃得人眼酸,他看了整整一天,烟灰缸里掐了半缸烟蒂。唐振国到了。他瘦了一圈,胡子拉碴,可眼神还亮,那种跑港口的人特有的亮。他手里拎个旧公文包,包的夹层里,夹着那张从南边口岸带出的备胎表残页。林锐在屏这头看着,指节捏白。那张残页,本该落在他手里,被唐振国抢先一步送出了境。

巷子尽头有栋旧楼,门脸挂着水产招牌,里头是陈志远的窝。唐振国敲门,一个女人探头,领他进去。屋里陈设简单,靠窗一张桌,桌后坐的正是陈志远。他比逃前胖了些,气色好,像换了个水土就活了的人。桌上摊着地图,湄公河口那片自由港,被红笔圈了一块。屋里还有两个人,一个管设备的青年,一个方才探头的女人,都低眉,不多话,像早习惯了这种来来往往。陈志远见唐振国,没起身,只抬了抬下巴,那份熟稔,像等一个迟到的下属。林锐看着,心沉:陈志远在第三国,已经扎下了根,不是躲,是住。唐振国从包里抽出残页,摊在桌上。陈志远低头看,手指在林锐,废唐越,启动那两行停了停,抬眼,笑了。

田没荒。陈志远说,高建废了,唐越接着。佐藤先生会满意。

林锐听着协作方同步过来的监听,牙关紧了。陈志远笑着说的田没荒,坐实了唐振国带出的残页,就是活页备胎表。总管家在国内养,唐振国送出国,陈志远在第三国接手,鸢计划在港口后门的数据眼,重新亮起来。

陈志远起身,走到墙边一台设备前。那设备连着湄公河口的自由港数据节点,屏幕上滚动着港口集装箱的流水。林锐认得那种滚动,和国内三港的后门回传,一个样。鸢计划没死,只是换了个国家的港口,接着截数据。设备另一头,连着一台老式服务器,指示灯一绿一黄,缓慢地眨,像一只半睡的眼。数据从自由港流进,经设备加密,转去不知哪处的服务器,再也没回程。

重启。陈志远对屋里另一个人说,第三国这边的眼,接上。国内的种,继续养,别停。

林锐记下了。陈志远说的国内的种,就是唐越,就是方丽简报里那两颗慢养的苗。唐振国出了境,总管家还在国内浇水,陈志远在第三国收数据。一张网,两头牵,一头在国内院所,一头在湄公河口。林锐看着屏幕,忽然觉得这网和他所里那张对称:国内,总管家在三层发令,苗在院所长;第三国,陈志远在自由港接令,数据在湄公河口流。一头养人,一头取数,中间唐振国跑腿。佐藤把一套手法,原样搬了两个国家,像种了两块田,一块在国内,一块在境外,浇的是同一桶水。

协作方想再近一步,被林锐按住。别动。他告诉协作方,唐振国和陈志远都在,动了打草惊蛇。你们只盯,把画面留住,把监听留住。

这一盯,盯了三天。三天里,陈志远的窝成了鸢计划第三国中枢:数据从湄公河口自由港流进来,经设备加密,转去不知哪处的服务器;唐振国则成了活的U盘,把国内总管家那边的情况,口述给陈志远,陈志远记在一本线装笔记本上。林锐要的就是那本笔记本,和那台设备。可第三国的手得当地戴铐,急不得。三天里,林锐把陈志远的窝看了个透。白天,设备指示灯眨,数据从湄公河口流进来;夜里,唐振国和陈志远对坐,唐振国口述国内情况,陈志远记笔记。那本线装笔记本,林锐让协作方拍了内页,密密麻麻,记着国内院所的人名、分数、启动时间,和他手里的残盘母本,对得上。陈志远不是躲,是在第三国,把佐藤的田,接着种。

第四天,变故。陈志远的手机亮了,他看了一眼,脸色微变,把屏幕转给唐振国。唐振国看了,沉默几秒,说:国内的风,紧了。

林锐让协作方把那手机画面放大。屏幕上是条加密消息,发信人代号,林锐在屏这头眯眼,那代号他眼熟,和方丽供词里总管家的记号对上了,一只收拢翅膀的雀,底下两个字:续养。

消息正文只有一句:备胎已废,备份眼已接上,继续养。

林锐的瞳孔缩了。备胎已废,指的是高建(岸)被抓,废了;备份眼已接上,指的是方丽(替)顶上,又废了,可总管家说已接上,意思是方丽虽落网,还有另一只替眼接了活;继续养,是让陈志远在第三国接着养唐越那颗苗,也接着养国内那两颗。林锐嚼着备份眼已接上五个字,背脊发凉。方丽(替)落网才几天,总管家就接上了另一只眼,说明院所里替眼不止方丽一只,唐振国出逃前见的那个人,也许就是另一只。他以为抠出方丽断了耳,其实只是剪了耳的一瓣,根上的耳,还多着。

这条消息,从国内发出,越过边境,落到第三国陈志远手里,只隔了几个小时。总管家人在国内,手却伸到了湄公河口。林锐从前以为,唐振国出逃,国内的网就断了耳朵;如今看,唐振国只是跑腿的,真正的耳,是总管家,它从没断过。一个跑港口的老技术员,被佐藤用成了快递员,快递的不是货,是田的活页。唐振国自己未必懂他带出的残页多要紧,他只当是把表送到陈总手。这种人,至死都以为自己在跑腿,不知自己跑的是敌国的网。

他想起方丽落网那夜,自己以为抠出了替眼,网就聋了一只。可总管家这条消息证明,替眼废了,总管家自己顶上发令,网不聋,反而更准,因为发令的,是窝里最深的那只。

林锐对协作方说,陈志远手机那条约消息,截下来,发信终端反向查,看能不能定位国内那段Ip。另,那台数据设备,等陈志远离窝时,想办法近,拍内核。

协作方回:加密太硬,反向定位要时间。林锐知道急不得。他关了屏,窗外的天,和唐振国逃的那座城一个灰。可他心里亮了一线:总管家从国内发消息,等于在国内留了痕。只要痕在,就能倒。

郑工在国内也没闲着。林锐把那记号和方丽供词里的收翅雀对上,让郑工顺院所内网,查近一周从国内发往第三国的加密流量。筛了两天,筛出一笔:每周三凌晨,院所内网有一段流量,经境外跳板,落点正是湄公河口那片自由港的Ip。流量不大,可规律,像定时汇报。郑工顺那段流量往回扒,扒到发起的终端,所内网段,三层,和值守位那间屋同一个段。林锐看着那串Ip,忽然觉得,自己离总管家,就隔着这串数字。每周三,那段流量准时亮,像钟;只要钟还走,总管家就还在院所里,戴着那张谁都叫得出名字的脸。

周三凌晨。林锐对肖处说,总管家每周三发一次摘要,也发一次续养。方丽收的摘要,和陈志远收的续养,同一只手,同一台服务器,三层那间值守位。

肖处沉声:那间屋,钥匙表查得怎样。

郑工在查。可我猜,总管家不止有钥匙,他本就是能调度那间屋的人。三层那排,管家属的方丽、管机房的、管通讯的,早被他编成了一串。方丽是明着的耳,另几个是暗的,唐越和那两颗苗,是田里的庄稼。一所里,被他种成了一座院子。肖处听完,沉默良久,吐出一句:你我在所里这么多年,竟没看见脚边这窝。林锐懂这滋味。国安的壳穿了十年,天天在所里走,三层那排屋,他路过无数次,从没多想。敌人最毒的,不是刀,是把刀插在你每天经过的墙上,你还当是装饰。

林锐把协作方截下的消息,和国内周三的流量对在一起。两头一对,网的轮廓清楚了:总管家在院所三层发令,国内种浇水;唐振国跑腿送活页;陈志远在第三国接数据、接苗。佐藤在更上面,只收不露。这张网,环环相扣,断哪一环,另几环接着转。林锐想起自己这半年:抠高建,废了岸;抠方丽,废了替;追唐振国,人出了境;拔唐越,苗还连着根。他每动一步,总管家退一步,可网不缩,只在暗处换只手。这不是他追敌人,是敌人在他眼皮底下,教他追。想到这,他竟生出一丝敬佩,随即是更深的冷,敬佩一个把院所种成院子的对手,是办案人大忌,可他压不住。

他给郑工发最后一句:周三凌晨那段流量,逆查到具体终端,别打草。另册总表,顺倒,看总管家还续了谁。

发完,他盯着指挥室黑掉的屏。屏里方才还是陈志远那张笑着的脸,笑里藏着一句话:你林锐在国内抠出了方丽,可我这边,田还养着,眼还睁着,网永远比你多一只。

网的一头在湄公河口亮着,另一头,在三层那间落灰的屋里,也亮着。林锐站起来,活动了下僵了的肩。下一步,顺那条消息,倒查总管家在国内发信的那台终端。唐振国在第三国汇了合,可总管家没动,还在院所那栋楼里,隔着边境,给陈志远递话。

只要国内那段Ip还亮,他就离那只手,近了一步。他看了眼墙上的钟,国内已是后半夜,第三国正是午后。两个时区,两个据点,被一条消息连着。林锐忽然明白,自己追的从来不是唐振国,也不是陈志远,是那台每周三凌晨发信号的服务器,和它背后,三层那间落灰的屋。唐振国汇了合,陈志远接了数据,可真正该按在桌上的,还在院所里,隔着边境,笑着给他递话。

*(第一百九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