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四章 边境
行动命令在凌晨三点下达。
张处的电话只有一句话：明天上午十点，深圳方面配合。你去深圳。
林锐四点出门。白云机场最早一班飞深圳的航班六点十五。他在候机厅吃了一个面包，喝了一杯黑咖啡。咖啡很苦，像是泡过头了。
飞机降落在宝安机场的时候，天灰蒙蒙的。深圳的冬天不像广州那么湿，但风更硬，吹在脸上像砂纸。
深圳市局的联络员在出口等他。一个三十出头的女同志，短发，穿黑色冲锋衣。
林同志。车在外面。何建明的监控状态正常。今天早上七点四十出门，从盐田区开车到了南山区。目前在公司。
他的车装了定位吗？
装了。昨天晚上监控组趁他睡觉时装的。
他昨晚有没有异常通话？
没有。手机信号从十点半到今早七点一直静默。
林锐上了车。往盐田方向走。
他在车里给监控组打电话。
何建明今天有没有请假的记录？
没有。正常上班。
好。保持监控。如果他在十点之前离开公司，立即通知我。
上午九点半。林锐到了盐田港集装箱码头附近的指挥点。深圳市局在一辆灰色中巴车里设了临时指挥台。车里有两台显示器，实时显示何建明手机的基站定位和公司周边的监控画面。
行动方案很简单。上午十点，林锐带人进盐田港行政楼，在何建明的办公室实施抓捕。同时，另一组人搜查何建明的家。技术组就位，准备当场扣押办公室和家里的电子设备。
但九点四十五分。监控组报告。
何建明离开办公室了。往停车场方向走。
林锐看着显示器。一个红点在地图上移动。从行政楼的位置移向停车场。
他要去哪儿？
不知道。他没有通知任何人。他的秘书说何总刚才接了一个电话，然后拿了外套就出来了。
接了电话？谁打的？
未知号码。通话时间五秒。
五秒。比许志强的十一秒还短。五秒能说什么？也许只有一个字。
跟。不要拦截。看他去哪儿。
红点在地图上移动。从停车场上了盐坝高速。往西。
方向是往深圳市区。不，他拐了。上了惠深沿海高速。往东。
往东。林锐看了一下地图。往东是什么？惠东？汕头？
不。往东还有一条路。到深圳湾口岸。
他在往深圳湾口岸方向走。
车里所有人都紧张了。
他要出境。林锐说。通知口岸。不要拦他。让他到口岸。在通关检查的时候拦。
为什么不在路上拦？
在路上拦他没有理由。他没有犯罪记录。他的身份证是干净的。我们拦他需要理由。但在口岸通关时，边检有权对出境人员进行审查。我们通过边检系统对他实施出境管控。
林锐拿起电话。拨了深圳湾边检站。
深圳湾边检。我是省安全厅林锐。有一个紧急出境管控请求。目标：何建明，男，四十九岁，身份证号xxxx。预计三十分钟内到达深圳湾口岸。请在通关时拦截。不要放行。
收到。管控措施？
常规审查。带到审查室。等我们到。
何建明的车在深圳湾口岸入境大厅外的停车场停了下来。
他下了车。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背了一个黑色双肩包。他的步伐不快不慢。像一个正常的旅客。
边检的监控摄像头拍到了他走进大厅的画面。他走向自助通关闸机。刷了港澳通行证。闸机没有打开。
屏幕上弹出了红色提示。请到人工通道办理。
何建明站了两秒。然后转身走向人工通道。
人工通道的边检员是一个年轻的女警。她接过何建明的通行证，看了一眼屏幕。屏幕上的提示她看得很清楚：此人需接受出境审查。
何先生，请跟我来。需要做一些例行检查。
何建明的表情没有变。他点了一下头。跟着女警走进了旁边的审查室。
审查室是一间十平米的小房间。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台电脑。墙上有一个摄像头。
何建明坐下来。把双肩包放在脚边。
女警出去了一分钟。然后门开了。林锐走进来。
何建明看到林锐的那一刻，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小。像水面下一条鱼翻了个身。
何总。我们又见面了。
何建明看着他。三秒。
林工。他说。声音很平。华南水利水电研究所。
把名字换一下。林锐坐到对面。你知道我不是研究所的。
是。我知道。
你知道我是做什么的。
大概知道。
林锐看了一眼何建明脚边的双肩包。
包里有什么？
何建明没有动。
何建明。你试图在紧急情况下出境。你在没有请假的情况下离开工作岗位。你的港澳通行证上有频繁的出境记录。你有足够多的理由坐在这把椅子上。现在，包里有什么？
何建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包。然后他弯腰，拉开了拉链。
你自己看。
林锐示意旁边的技术人员。技术人员戴上手套，把包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取出来。
一件换洗的衬衫。一个洗漱包。一个充电器。一本护照——不是港澳通行证，是一本因私护照。一个信封。
护照。
林锐翻开护照。何建明的照片。但名字不是何建明。
名字是：张志远。
这本护照是假的。
何建明没有说话。
技术人员打开了信封。里面是一张机票。打印的。今天下午两点十五分，香港飞曼谷。国泰航空。
曼谷。
又是曼谷。青木正和去的曼谷。赵国强去的曼谷。现在何建明也要去曼谷。
林锐把护照和机票放回信封。把信封装进证物袋。
何建明。你带假护照。你试图出境前往曼谷。你的包里有足够一到两天的换洗物品。这不是出差。这是跑。
何建明坐在椅子上。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没有动。没有蜷缩。没有敲桌面。完全静止。
他看着林锐。
我要见律师。
你会见到的。但现在是特殊情况。你涉嫌危害国家安全。根据法律规定，你可以被拘留审查。在审查期间，律师会见需要审批。
何建明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已经预料到这个结果的微表情。
你们查了我多久？
这个问题我不回答。你只需要知道，你今天走不了。
何建明闭上了眼睛。靠在椅背上。
审查室里安静了。只有摄像头的红灯一闪一闪。
林锐站起来。走到门口。对技术组说：把他的手机和包里的所有电子设备扣押。送技术组分析。通知深圳市局，正式启动拘留审查程序。另外——
他顿了一下。
搜查他的家。现在。
门关上了。他站在走廊里。走廊的灯是白色的。地面是灰色的。墙壁上贴着一张出入境管理法的宣传海报。
何建明跑了。不，他没跑成。但他试图跑。
曼谷。假护照。两天的换洗衣服。
如果他没有被拦下，他现在应该在去香港的路上。下午两点十五分飞曼谷。到了曼谷，他就像鹄一样消失了。
鹄用了二十四小时消失。何建明只差两个小时。
林锐拿出手机。给张处打电话。
张处。何建明在深圳湾口岸被拦截了。随身带了假护照和曼谷机票。正在启动拘留审查。搜查令已经发给他家了。
好。你留在深圳。等搜查结果。
明白。
他挂了电话。靠在走廊的墙上。
曼谷。所有的线都在汇向曼谷。青木在曼谷。赵国强在曼谷。何建明也要去曼谷。
他们在曼谷汇合？还是在曼谷解散？
不管哪种，曼谷是关键。
但林锐去不了曼谷。他的战场在深圳。在广州。在中国。
他能做的，是把何建明撬开。把何建明脑子里的东西变成文字。变成证据。变成能送到曼谷去的东西。
他走回审查室。推开门。
何建明还坐在椅子上。眼睛睁开了。他看着林锐。
何建明。我再问你一次。你今天接到的那个电话。五秒钟。谁打的？
何建明看着他。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个字。
（第一百四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