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一章 港口
宁波的台风比广州来得早。
林锐在舟山港码头站了二十分钟，衬衫后背全湿了。海风裹着咸腥味往脸上扑，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用手抹了一把额头，没抹干净，汗水顺着手指滴在脚下的水泥地上，瞬间蒸发。
码头上堆满了集装箱。红的、蓝的、绿的，像积木一样码到五六层高。龙门吊在头顶缓慢移动，发出金属摩擦的尖叫声。工人在集装箱之间穿梭，穿着橙色反光背心，戴着安全帽，谁也不看他。
他手里捏着一张纸。田中义雄供述中提到的那家企业：宁波东海商务咨询有限公司。注册地址在北仑区明州路的一栋写字楼里。
田中说这家公司是鸢计划的第三个落点。前两个落点，广州南沙已经查过了，深圳盐田也在排查中。宁波是最后一个。
他花了三天时间。
第一天，他去了北仑区市场监管局，调了东海商务咨询的工商档案。注册资本五十万，法人代表叫王建军，宁波本地人，四十八岁。经营范围：商务信息咨询、企业管理咨询、市场调研。股东结构简单，王建军持股百分之八十，另一个叫刘芳的人持股百分之二十。刘芳是王建军的妻子。
公司看起来干净得像教科书。
第二天，他去了明州路那栋写字楼。十二楼，1206室。门口挂着宁波东海商务咨询有限公司的铜牌，擦得很亮。前台是个年轻女孩，化了淡妆，很客气。
您好，请问您找谁？
我了解一下贵公司的业务情况。他递过去一张名片。名片上写的是华南水利水电研究所 项目评估专员 林锐。掩护身份，用了十年了。
女孩看了名片一眼，请他坐下，倒了杯水。然后打电话叫了王建军。
王建军从里面出来。中等身材，微胖，圆脸，笑起来很和气。穿着短袖衬衫，黑裤子，皮鞋擦得很亮。像宁波任何一个生意人。
林先生是吧？请坐请坐。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林锐说在做大湾区港口物流项目的前期调研，想了解宁波舟山港的配套服务体系。王建军很健谈，聊了四十分钟港口吞吐量、临港产业、保税区政策。说得头头是道，数据张口就来。
林锐一边听一边看这间办公室。四张工位，三台电脑，墙上挂着营业执照和几张奖状。文件柜里整齐地码着资料盒。桌上放着几本行业杂志。一切正常。
正常得没有缝隙。
第三天，他去了舟山港码头。不是为了找东海商务咨询，是为了看港口本身。鸢计划的逻辑是利用港口基础设施做情报中转。如果宁波是第三个落点，那么中转节点一定在港口的某个环节里。码头、仓储、物流、通关。
他在码头走了两个小时。拍了些照片。问了几个工人关于货物进出流程的问题。工人们不太愿意搭理他，他也不勉强。
走到码头东侧的时候，他注意到一栋两层的铁皮房子。房子外墙刷了蓝漆，漆面起皮了。门是卷帘门，关着。旁边停了一辆白色面包车，车身上印着东海物流四个字。
东海。
他记下了车牌号。
回酒店的路上，他觉得有人跟着他。
不是确定的感觉，是一种模糊的直觉。后颈的汗毛竖着。他走了两条街，在一个路口突然停下来，假装系鞋带。余光扫了一眼身后。
街上人不多。一个老人推着婴儿车。两个学生背着书包。一个穿灰色t恤的男人站在路边抽烟，看手机。
灰色t恤。他觉得自己二十分钟前在码头附近也见过这个人。不能确定。宁波穿灰色t恤的男人可能有几千个。
他站起来，继续走。没有回头。
进了酒店大堂，在前台拿房卡的时候，他扫了一眼门口的旋转玻璃。灰色t恤没有跟进来。
也许是他多心了。
回到房间，他把门链挂上，拉好窗帘。
坐在床边，打开手机。拨了张处的电话。
张处。宁波的情况。
东海商务咨询公司表面干净。工商注册正常，法人王建军，宁波本地人，做港口配套咨询服务。公司规模小，四五个人，年营业额两百万左右。办公环境正常，没有可疑迹象。
那就是没有问题？
不一定。干净有两种可能。一种是真的干净。另一种是洗干净了。
你怎么判断？
我去了码头。港口东侧有一栋铁皮房子，外墙蓝漆，卷帘门关着。旁边停了一辆面包车，车身印着东海物流。工商档案里没有这家公司，但名字和东海商务咨询只差两个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已经在查了。我请宁波方面的同志帮忙调一下东海物流的注册信息。明天应该有结果。
注意安全。一个人在外面别打草惊蛇。
明白。
挂了电话。他去洗了个澡。水很烫，冲在肩膀上，肌肉慢慢松下来。
洗完出来，他坐在桌前，把今天的观察写在笔记本上。写到最后，笔停了一下。
灰色t恤。
他把这四个字也写了上去。然后在后面加了一个问号。
凌晨两点十七分，他被一阵轻微的声响惊醒。
不是门外的声音。是门底下塞进来的声音。纸张摩擦地面的细微沙沙声。
他屏住呼吸。没有起身。等了三十秒。没有更多的声音。
他翻身下床，赤脚走到门口。通过猫眼往外看。走廊空了。灯光惨白，地毯上有一个白色的影子。
他打开门。
地上有一张纸。A4大小，对折了一次。他捡起来，关上门，挂好门链。
展开。
纸上只有一行字。打印体，宋体，四号字。
你不该来的。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没有任何其他标记。
他把纸翻过来。背面空白。
他拿着纸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然后走到桌前，坐下来。台灯的光照着那行字，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你不该来的。
这句话有两种读法。一种是警告。一种是提醒。
如果是警告，说明他找对了方向。有人不希望他查下去。
如果是提醒，说明有人知道他的身份，知道他在查什么，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你暴露了。
不管是哪种，都说明一件事。
宁波的水比他想象的深。
他把纸折好，放进内衣口袋里。然后关了灯。
没有再睡。
坐在黑暗里，听窗外的风声。宁波的夜风比白天更猛，吹得窗框嗡嗡响。远处有船笛声，低沉而绵长，像一头鲸鱼在水下叫。
他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路灯光。橙色的，一闪一闪的，像呼吸。
他在想一个问题。
那张纸是谁塞进来的？酒店有监控。他明天调监控就能看到。但更重要的不是谁塞的，是那个人怎么知道他住在这间房。
他订酒店用的是自己的身份证。真实姓名。如果有人查酒店住客信息，能查到他。但普通人查不到。能查到酒店住客信息的人，要么有公安系统权限，要么有其他渠道。
或者，他被人跟了。
灰色t恤。
他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三点零四分。
他拨了一个号码。响了六声，对面接了。
老周。
周毅的声音沙哑，带着困意。几点了你知道吗？
我知道。有件事。
如果一个人在外地出差，怀疑被人跟踪，怎么确认？
周毅沉默了两秒。你已经怀疑了？
那不是怀疑。你的直觉从来不准。但如果你觉得有问题，那就一定有问题。
别拍马屁。说方法。
三个办法。第一，明天换酒店，不提前订，到了再入住，用现金。看那个人有没有跟过来。第二，走一条反常路线，去一个你完全没理由去的地方，比如一个小巷子里的理发店。如果有人跟过来，那就实锤了。第三，最简单的——调酒店监控。
第三种我明天就做。
你一个人在宁波？
别逞强。需要帮忙说一声。深圳到宁波坐飞机也就两个多小时。
不用。应该不是大事。可能就是吓唬我。
吓唬你的人才最危险。因为他们不是在阻止你，是在试探你。
林锐没说话。
还有事吗？
没了。睡吧。
你才该睡。
挂了电话。
林锐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没有睡着。脑子里反复出现那行字。
你不该来的。
他来了。他不会走。
直到他看到水底有什么。
（第一百三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