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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二章 深入

2010年6月。

---

**一**

林锐把周志远的材料又翻了一遍。

不是正式卷宗——还没有正式立案,只是他个人收集的侧线信息汇总。但这个汇总已经厚得像一本小册子了。A4纸打印的、手写的、截图的、标注的,用回形针别在一起,放在他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里。

他每次打开这个抽屉的时候都会看一眼旁边那个文件夹——锁着的,里面是那张折过的A4纸。然后他把目光收回来,专注于周志远的材料。

三个月了。从四月份侧线传来投资处有人跟日资来往密切的信息到现在,周志远的画像越来越清晰——清晰到林锐觉得自己几乎能闻到这个人身上的烟味。

周志远抽烟。他查到了——不是什么机密信息,是发改委内部活动照片里周志远指间夹着烟。牌子看不清,但那根烟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指节发黄——老烟枪。

这些细节不重要。重要的是另一件事。

上周他让侧线查了穗达投资咨询那家公司。结果是:梁伟权,45岁,广州本地人,2005年注册穗达投资咨询,注册资金十万,办公地址在天河区一栋商住两用楼。公司没有网站,没有员工名录,工商年报里填的营业额是零——连续五年零营业额。

一家零营业额的投资咨询公司给发改委的人转了四十五万。

林锐不是纪委的,他不管经济犯罪。但他知道纪委的人看到这条会怎么想:这不是理财服务,这是利益输送。至于输送的是什么利益——可能是审批便利,可能是政策信息,也可能是别的。

他继续往下查。

穗达投资咨询的银行流水侧线查不到——那需要正式的司法协助。但他查到了另一条线:周志远在2008年底,也就是股市暴跌之后,把剩余的股票清仓了。清仓金额大约十二万——意味着他从六十万的持仓亏到了十二万,亏了四十八万。加上之前的借贷三十七万,他的净负债至少在二十万以上。

一个副科级,月薪五六千,欠债二十万以上。

这不是经济异常信号了——这是经济压力信号。经济压力是间谍行为的最大驱动力之一。缺钱的人更容易被策反,这是反间谍教材里的基本常识。

林锐在材料上用红笔画了一个圈,把经济压力信号五个字圈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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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6月18日,周五,傍晚。

周志远从发改委大楼出来的时候,天还亮着。六月份的广州,太阳要到七点多才落山。他站在大门口抽了一根烟,看着路对面那排芒果树发呆。

树上的芒果还青着,不能吃。但他小时候住在老城区,巷子口也有一棵芒果树,每年夏天他跟几个小伙伴拿竹竿打芒果,打下来用盐水泡着吃,又酸又涩,但那时候觉得好吃。

他想吃芒果。不是因为想吃,是因为他需要想点别的事。

手机震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又是那个号码。020-8开头,广州的固话。他没接。过去三天这个号码打了四次,他一次都没接。他知道是谁——穗达投资咨询的梁伟权。

更准确地说,他知道梁伟权要什么。钱。他欠穗达投资咨询的钱还没还完。法院判了,他应该还三十七万。他陆陆续续还了十五万——卖了车、卖了股票、从亲戚那借了一点。但还剩二十二万。梁伟权不催本金,催的是利息——月息三分,一年下来就是八万。他连利息都快还不上了。

周志远把烟头摁灭在垃圾桶上,走出大门。

他在想另一件事。上周佐藤达也给他打了个电话。

不是第一次了。三月份那个交流会之后,佐藤达也又联系过他两次——一次是四月,约他出来喝咖啡,聊了聊半导体产业的政策方向;一次是五月,给他发了份东亚商事内部的中国市场投资评估报告,说是参考用。

那份报告做得挺专业的。有数据、有图表、有分析。周志远看了,觉得有些内容跟自己手头的内部数据有出入——公开版本的数据粗一些,内部版本细一些。但他没有说。他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今天佐藤达也的电话不是聊报告——是约他下周末打高尔夫。

我朋友订了麓湖的场,还差一个人,周先生有没有兴趣?

周志远不会打高尔夫。但他没拒绝——他说我看看时间。这是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意思是我有点想去但不确定有没有空,也是我有点心动但不好意思说不会。

他心动的原因很简单:佐藤达也圈子里的那些人,都是有资源的。投资圈的、做贸易的、搞地产的——任何一个都可能成为他还债的渠道。

他没想过去做违法的事。至少现在没有。他只是想认识更多的人、找到更多的机会——合法的机会。一个副科级欠了二十多万,在发改委里抬不起头,在家里更抬不起头。老婆天天念叨什么时候还完,他只能说。快了。快了快了两年了,还了十五万还剩二十二万——越还越多,因为利息在滚。

周志远走到公交车站,等202路。他不开车了——车卖了。

站台上有个卖甘蔗汁的小推车,老板在削甘蔗,甘蔗皮一卷一卷落在地上,像绿色的弹簧。他摸了摸口袋——还剩二十多块钱,晚饭还没吃。

算了。回家吃。

他上了公交车,往后面走。车里人不多,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广州傍晚,天色发黄,像一块被晒旧了的塑料布。

他在想佐藤达也这个人。

日本商人。懂礼貌。说话不急不慢。每次见面都带点小礼物——上次带了一盒日本抹茶,说是大阪总部的同事托我带的。那盒抹茶他拿回家给老婆泡了,老婆说这个日本茶还挺香。

一个日本人,对他这么好。为什么?

周志远不是傻子。他在发改委干了八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商人对官员好,无非三种原因:一是有事要办,二是想拉关系,三是——

他想到了第三种可能性,但很快否定了。间谍?他?一个副科级?他在投资处的工作是产业政策会签和项目初审,接触的数据不算绝密,顶多算。真正值钱的数据在发展规划处——那里的人才是核心。

佐藤达也就是想拉关系。日资企业想在中国做生意,认识发改委的人是正常的。他不需要往间谍方向想——那种事离他太远了。

公交车过了三个站。周志远看着窗外掠过的建筑,突然觉得有点累。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欠着钱的累。每个月工资到账的那天,他先还利息,再还一点本金,剩下的生活费不到两千。老婆的工资贴补家用,但老婆也不富裕——她在区教育局当文员,月工资三千出头。

两千加三千,五千。在广州,一家三口五千块钱一个月。

他想起上周在处里开会,秦建中副处长说同志们要注意廉洁自律,语气像个在念经的和尚。周志远坐在角落里,脸上挂着微笑,心里想的是:廉洁?我连饭都快吃不起了,廉洁个屁。

这个念头闪过之后他有点害怕——不是怕被抓,是怕自己真的会去做什么。

他不会的。

大概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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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6月22日,周二,上午。

林锐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是一份新拿到的材料。不是侧线查的——是正式渠道来的。

纪委的同志找他了。

不是找他调查,是例行沟通。省纪委在排查发改委系统内的经济问题——不是针对周志远,是针对整个发改委的例行审查。但纪委的同志在排查过程中发现了一个名字:周志远。民间借贷纠纷、可疑的咨询费转入、跟日资企业有接触——这些线索拼在一起,让他们觉得有必要跟国安通个气。

我们查经济问题,纪委的同志说,但如果牵涉到数据安全,那就是你们的领域了。

林锐点了点头。他心里有一股复杂的感觉——不是高兴,是那种果然如此的确认感。他查了三个月的侧线信息,现在纪委的正式审查验证了他的判断:周志远不是他一个人的疑点,是多方视角下的共识。

我们需要等纪委的正式调查结果。他对纪委的同志说,如果经济问题坐实了,我们再介入评估数据安全风险。

明白。

纪委的同志走了。林锐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那块像展翅鸟的水渍还在。

他在想一件事:纪委的介入是好还是不好?

好的方面——正式调查的力度远大于他的侧线摸底。纪委有权调银行流水、查财产状况、约谈本人,这些他做不到。如果周志远有经济犯罪,纪委会查出来。

不好的方面——如果纪委先查结了,定性为经济犯罪,那他国安的评估就得跟着走。万一周志远的经济问题和间谍行为是并行的呢?万一周志远既收了钱又卖了情报呢?

他仔细想了想,然后否定了这个担忧。

原因很简单:如果周志远真的是间谍,他的经济状况不会这么狼狈。真正的间谍有稳定的境外收入,不需要借三十七万高利贷,不需要炒股亏四十八万,不需要卖车还债。间谍的经济特征是隐性收入无法解释来源,不是欠了一屁股债。

周志远就是穷。穷得理直气壮,穷得满地痕迹。

一个间谍不会让自己穷成这样。贫穷意味着失控,失控意味着风险。任何一个handler都不会选择一个经济状况如此糟糕的asset——因为这种人太容易被注意到了。

林锐站起来,走到窗边。

六月的广州,天空像一块湿抹布——又热又闷,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拧出水来。远处那栋在建的写字楼已经封顶了,塔吊还在转,但速度比上次慢了。

他做了一个判断:周志远大概率是经济犯罪,不是间谍。但这个判断需要等纪委的调查结果来验证。在结果出来之前,他不会关掉这条线。

同时,他也不会回头去看发展规划处那条线。

那个锁着的抽屉,那张折着的A4纸,那个名字——

他不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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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6月25日,周五,晚上。

周志远坐在家里的书房——说是书房,其实是一张旧书桌塞在客厅角落,旁边堆着老婆的杂物和孩子的课本。他面前摊着一张Excel表格,上面是他这个月的收支明细。

收入:工资5623元。

支出:房贷3200元、利息还款1800元、生活费1500元、孩子学费800元。

负数。

他盯着那个负数看了很久,然后把表格关了。

手机亮了。佐藤达也发来一条微信:周先生,上周说的高尔夫,这周六下午三点,麓湖。方便吗?

周志远看着这条消息,拇指悬在屏幕上方。

他不会打高尔夫。一套球杆几千块,他买不起。但佐藤达也说过装备不用带,俱乐部有租的。

他在想:去了能认识什么人?做贸易的、搞投资的、有钱的——万一有谁愿意借他点钱,利率比梁伟权低一点,他就能把那笔高利贷置换出来。

这不是做坏事。这是解决问题。

他打字:好,周六见。

发出去之后他有点后悔——不是后悔答应,是后悔这么快就答应了。应该拖一拖,显得不那么急。

但他确实急。

周志远把手机扣在桌上,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九点半。老婆在卧室哄孩子睡觉,客厅里只有他一个人。冰箱嗡嗡地响,像一只困在铁笼里的蚊子。

他想起一件事——上次佐藤达也给他看的那份中国市场投资评估报告里,有一段关于广东省半导体产业布局的分析。那段分析跟他手头的一份内部文件有出入——内部文件的数据更细,细分到每个地市的投资额和项目清单。

如果把内部版本的数据一下告诉佐藤达也——不是给文件,是口头上提几个数字——算泄密吗?

他不确定。产业投资方向是公开信息,每个地市的投资额度是内部信息。但内部信息国家秘密之间有很大的灰色地带。很多内部信息过几个月就公开了,提前说出去——

他不想了。

今晚不想了。

周志远关了书桌上的灯,走进卧室。老婆已经哄睡了孩子,侧躺在床上,背对着他。他看了一眼她的背影——瘦了。这两年她瘦了不少。

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没躺下去。

他在想周六的高尔夫。

他不知道,那场高尔夫的名单里,除了佐藤达也和两个日资背景的商人,还有一个人——一个被佐藤达也精心安排的中间人,专门负责在球场上不经意地聊起产业政策的话题。

周志远也不知道,他答应去打高尔夫的这条微信,已经被截获了——不是国安截的,是李文松通过另一种方式确认的:佐藤达也在发出邀请之后,同步给李文松发了一条加密简讯——

咬钩。

两个字。李文松看到这两个字的时候,正在看书——还是那本《古文观止》,翻到了柳宗元的《小石潭记》。潭中鱼可百许头,皆若空游无所依。

他看了一眼手机,又看回书页。

鱼不知道水里有网。

*(第五十二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