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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八章 筛选

2010年1月至2月。

李文松花了三周做一件事:筛选替罪羊。

他用的工具只有一台旧电脑和一个浏览器。电脑是他五年前在二手店买的,装的是正版windows xp,从没连过他家里的网——他专门拉了一条独立宽带,用假身份注册的。浏览器没有收藏夹,没有历史记录,每次用完清空。他访问的网站只有一个:广东省发改委官方网站。

公开信息。全是公开信息。

发改委官网的信息量大得惊人——人事公示、招标公告、会议纪要、领导分工、政策解读、项目审批公示,每个月更新几十条。绝大多数人不会仔细看这些东西,但李文松看得仔细。他不是在看内容——他是在找人。

他的筛选条件写在脑子里,不写在任何地方:

1. 发改委内部,非发展规划处

2. 有经济问题(可查、可证实)

3. 有境外联系(最好有亲属或商业往来)

4. 接触核心数据路径

5. 绝对不是间谍

前四个条件靠公开信息就能筛出候选名单。第五个条件只能靠排除法——排除一切可能与情报工作有关的因素。

他从人事公示开始。

省发改委的处室设置在网上挂着:发展规划处、投资处、综合处、体制改革处、对外经济处、农村经济处、产业政策处……他逐个处室看过去,看人员名单、职务级别、分管领域。

发展规划处——排除。那是小北的地盘。

综合处——职能偏行政,接触核心数据路径不够直接。排除。

对外经济处——境外联系太多人有了,反而不好。排查的人会觉得到处都是可疑的,不能精准引向一个目标。排除。

农村经济处——太偏。这个处室的人接触的产业数据价值有限,国安的排查条件不会匹配。排除。

产业政策处——接触核心数据的路径有,但这个处室人少,处级干部一共四个,名单一拉出来目标太明显。排除。

投资处。

李文松停下来了。

投资处。负责省级重点项目的投资审批、产业政策会签、政府投资项目审核。这个处室的人——尤其是参与会签的——能接触到全省产业投资的底层数据:哪些项目获批、哪些被否、投资规模多少、资金来源结构如何。这些数据不是绝密,但拼在一起,能推出省级产业政策的走向。

更重要的是,投资处跟发展规划处有交集。两个处室都会参与重大产业政策的会签流程——小北签字之前,投资处的人先看过。这意味着投资处的人在数据流经路径上,是合理的泄密嫌疑人。

他开始研究投资处的人员名单。

处级干部六人。科级干部八人。一般科员若干。

他一个一个查。查的方式很慢——不是搜名字,是搜名字周围的痕迹。会议纪要里谁出席了哪些会、招标公告里谁签字了哪些项目、人事公示里谁升迁了谁调动了。这些信息零散,但拼在一起就能画出一个粗略的画像:这个人在处里的位置、分管的领域、与外部的联系。

第一周,他排除了十一个人。

排除理由各不相同:有的人太干净——没有经济问题的迹象,没有境外联系,排查的人不会注意到他;有的人太年轻——刚工作两三年的科员,接触核心数据的层级不够;有的人职位太高——处长级别的人被查,动静太大,不符合初查能撑住但深查后是经济犯的设定。

第二周,他缩小到三个人。

**第一个**:马海波,47岁,投资处正科级。民间有注册公司,经营范围跟投资处审批范围有交叉。问题是——他的公司太小了,注册资金二十万,排查的人不会把他当间谍看,只当他在靠山吃山。经济犯嫌疑够了,间谍嫌疑不够。

**第二个**:陈卫东,39岁,投资处副主任科员。妻子是香港永久居民——这是境外联系。但他自己没有经济问题的痕迹,太干净了。排查的人会注意到他的妻子身份,但查下去发现他连妻子的香港银行账户都没有碰过。间谍嫌疑有了,经济犯罪嫌疑不够——结果会是继续查,不是。

**第三个**:周志远。

42岁。副科级。在投资处工作了八年。

李文松第一次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一个42岁的副科级,在省发改委这种地方,属于典型的上不去也下不来——年龄卡在中间,级别卡在中间,如果没有意外,他会在这个位子上干到退休,领一份不好不坏的养老金。

但李文松查到他第二条线索的时候,停了。

民间借贷纠纷。

这个信息不在发改委官网上——在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的裁判文书公示里。他搜周志远三个字,跳出来一份2008年的民事判决书。原告是广州某小额贷款公司,被告是周志远。案由:民间借贷纠纷。金额:三十七万。判决结果:周志远败诉,限期偿还。

三十七万。对一个副科级来说,不是小数目。月工资到手五六千,三十七万等于五六年不吃不喝。

他为什么借这么多钱?

李文松继续查。这次他换了一个方向——不查周志远本人,查他周围。

股市。周志远在2006-2007年牛市期间开了股票账户。这不是秘密,证监会要求实名开户,但账户信息不公开。李文松查不到具体持仓——但他能查到另一件事:2008年股市暴跌,很多人被套。周志远借的那三十七万,时间正好是2008年初——大概率是补仓或者抄底。

借钱炒股。被套了。赔了。贷款公司追债。法院判他败诉。

一个完美的经济隐患。

李文松在脑子里打了一个勾:**条件2,有经济问题,可查、可证实。**

然后他查到了第三条线索。

周志远有一个表兄在香港。这个信息来自一份2007年的因私出国审批公示——发改委工作人员因私出国需要审批,公示里写了前往中国香港探亲,探望表兄周志华。中国香港。探亲。表兄。这不是境外联系是什么?当然,中国香港不算真正的——法律上是中国的一部分。但在国安的排查条件里,频繁前往中国香港有中国香港亲属都是风险项。尤其是一个发改委的人,经常去中国香港——排查的人会多看两眼。

李文松打了第二个勾:**条件3,有境外联系。**

第四个条件:接触核心数据路径。

这个不用查——投资处本身就是核心数据流经的节点。周志远作为副科级,参与产业政策会签、重点项目初审,是日常工作。他的办公桌上摆着全省产业投资的数据汇总表——不是绝密,但拼起来能推出方向。

第三个勾:**条件4,接触核心数据路径。**

最后一个条件,也是最重要的:**绝对不是间谍。**

李文松把所有线索摊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民间借贷纠纷败诉——一个真正的间谍不会留下这种法律痕迹。间谍的经济来源是境外账户,不是广州小额贷款公司。

借钱炒股——一个间谍有稳定的境外收入,不需要借钱。借钱炒股的人是赌徒,赌徒的特点是贪婪和短视——间谍需要的恰恰相反,是冷静和耐心。

中国香港探亲——去中国香港探亲是光明正大的事,审批公示里写得清清楚楚。一个间谍不会走这种正规渠道,会走地下线路。

结论:周志远绝对不是间谍。他是一个有经济问题、有中国香港亲属、有核心数据接触权限的普通副科级公务员。赌性大、手头紧、可能收过不该收的钱——但这些全是经济犯罪的要素,跟间谍一毛钱关系没有。

完美。

李文松关掉浏览器,清空所有记录。他坐在电脑前没有动,盯着黑掉的屏幕看了一会儿。屏幕上映出他自己的脸——一张五十多岁的中国人的脸,皱纹不多,眼睛不大,嘴角永远微微向下,像是在想一件不太高兴的事。

这张脸就是李文松。石川达之的脸只存在于东京的那间白色会议室里。

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第三层抽出那本《辞海》,取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最上方写了三个字:

**周志远。**

然后在下面写了一行小字:

投资处副科级。42岁。借贷纠纷(2008败诉)。中国香港表兄。产业政策会签。不是间谍。

他看着这行字,又加了一条:

需要佐藤达也执行接触。半公开场合。正常商业社交。投其所好。

最后,他在这一页的右下角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这是他的标记,代表方案已定,等待执行。

笔记本合上,塞回《辞海》后面。

李文松坐回书桌前,打开那本翻到中间的《古文观止》,找到上次停下的地方——韩愈的《祭十二郎文》。他拿起铅笔,在吾年未四十,而视茫茫,而发苍苍下面画了一条线。

这句话他读了三十年了。每次读都有不同的感觉。

今天他读到的不是衰老,是时间。

他运营这条线已经五年了。五年。从第一片羽毛到现在。asset从一个犹豫的科长变成了一个熟练的副处长。他从一个谨慎的handler变成了一个——

他不想用这个词。那太浪漫了。他只是一个在黑暗里摸着墙壁走路的人,每一步都不能停,停下来就会被身后那条越来越长的影子追上。

影子就是时间。时间越长,暴露的概率越高。统计学不会骗人——运营时间每增加一年,被发现的概率增加百分之三。五年就是百分之十五。他不能让这个数字继续涨了。

替罪羊不是棋局,是止损。

他继续读《祭十二郎文》。读到最后一句言有穷而情不可终,他放下了铅笔。

韩愈写的不是祭文,是一封寄不出去的信。

他合上书,关了台灯。

窗外一月的广州,不冷不热,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土腥味——可能是昨天夜里下了雨,地还没干。

明天他需要安排一件事:让佐藤达也在三月份参加一个发改委与商界的交流会。这种会每年开好几场,不稀奇。佐藤达也以东亚商事投资人的身份出席,顺理成章。在会上认识投资处的人,也顺理成章。

至于认识之后怎么发展——那要看周志远自己的选择了。

他只需要提供机会。选择是周志远自己做的。

这不是陷阱。陷阱是有诱饵的。他只是把一扇门打开了——走不走进去,是周志远的事。

李文松闭上眼睛。他发现自己又在给行为找理由了。这是handler的通病——做了太久,分不清哪些是策略、哪些是自我安慰。

算了。分不清就分不清。反正结果一样。

*(第四十八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