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暗账
小北在香港渣打银行的账户,余额折合人民币——四百六十三万。
这个数字是他今天中午在办公室电脑上查到的。涉密电脑不能上外网,但手机可以。手机上装了一个加密的VpN客户端——每次查询前他都会连上公共wiFi,不留下任何Ip痕迹。他在手机上看到那个数字的时候,正在吃外卖——煲仔饭,腊味双拼。
他夹了一块腊肠放进嘴里。嚼。余额的数字在屏幕上停留了五秒钟,然后他关掉了页面,退出了VpN,把手机放回裤袋。继续吃饭。
四百六十三万。他从来不用这笔钱。十年——从二〇〇四年到二〇一四年一月——每个月李文松在死信或接头时会附带一张不记名的银行卡,金额不固定。他存进香港账户,从不动用。苏晴不知道这个账户,他父母不知道,单位不知道,林锐更不知道。
这笔钱只有一个用途——退休方案。
不是那种退休以后环游世界的退休——是那种如果有一天门被踹开,我要确保苏晴和澄澄有东西可以活的退休。他在心里把这个计划叫做b计划——不是最优选择,是末路选择。
他把外卖盒扔进垃圾桶。站起来,走到窗前。
一月的广州阴冷潮湿。窗外下着毛毛雨,发改委大院的绿化带湿漉漉的。他看到雨滴打在窗户上——一颗,两颗,三颗。然后顺着玻璃往下淌,留下一条长长的水痕。
四百六十三万。这个数字和他的名字一起,存在香港某个银行的数据库里。如果有一个人把它所在的账户和江小北在发改委的工作年限做一个换算——他加班费、津贴、奖金全部加起来,十年——不可能超过一百万。
所以这个账户本身就是一颗定时炸弹。
他不能把它消掉。因为他需要它。但他也不能让它被发现。所以他做了另一件事——他把账户拆成了四个。四家银行,四个名字(其中一个用的是苏晴的旧身份证复印件——她从来没有给过他,是他从她的旧钱包里拿的,她不知道)。
这就是——把一颗定时炸弹拆成四颗。任何一颗爆——剩下三颗还在。但任何一颗被查到——牵连的都是他。
他站在窗前看了很久雨。然后转身坐回工位——下午两点半有一个关于粤港澳大湾区规划前期研究的处室讨论会。
他打开ppt。第三页——跨境资金流通便利化——他看了一眼这一行的标题。然后翻到第四页。
没有停顿。
苏晴在银行门口站了很久。
一月底。她今天来银行是为了给小澄澄存压岁钱——今年爷爷奶奶加上外公外婆一共给了六千块。她站在门口的Atm机前,插卡,输密码,查余额。
屏幕上跳出来的数字让她愣了一下。
她记得三个月前查的时候是十八万多。现在变成二十四万。三个月多了六万。小北每个月工资大概多少她知道——正处级(他已经提了),加补贴,加公积金,到手不到两万。扣掉房贷、生活费、澄澄的学费——每个月不可能存下两万。
她把卡退出来,站在Atm前。后面有人在排队——她让到一边,靠在墙上。
她没有进去问柜员。没有打电话质问小北。她只是在银行的休息椅上坐下来,把手放在膝盖上,眼看前方——前方是银行的理财产品广告,年化收益4.5%,稳享幸福。
她当然没有觉得幸福。
她在心算。如果每个月存两万,三个月就是六万。但如果他不只存工资呢?如果不只存一次呢?如果十年持续呢?这个数字她算不出来——但银行系统可以算出来。刚才屏幕上那个数字,就是十年持续的结果。
她把银行卡收进钱包,站起来,走出银行。毛毛雨还在下。她没有撑伞。她走过马路——红灯亮了,她停了一下——然后她回头看了一眼银行的门头。
那栋白色大楼静静立在雨中。她忽然觉得那是另一本小本子——不是绿色的软皮本,是一串数字。数字不会说话,但数字不会说谎。
回到家她开了洗衣机,把外套扔进去,把米洗了放进电饭锅。她站在水槽边刮姜。姜皮很薄,刮下来卷成一条一条的。她的动作很熟练,手很稳。
然后她忽然停住了。刮皮刀停在姜的表面。她想起一件事——一件她从来都没有问过的事。
小北从来不看家庭的开销明细。她管账——水费、电费、煤气费、物业费、澄澄的学费、补习班、买菜——她每个月把支出列在冰箱上的记事本里。小北每次路过看都不看一眼——不是因为不在乎,是因为他知道——冰箱上那点小账,和他手里的数字比起来,连零头都算不上。
她继续刮姜。刮皮刀一下一下。水龙头开着。外面的雨还在下。
二月。开学第一天。
苏晴站在新学期的第一堂课上。黑板上的课题——《林黛玉进贾府》。她翻教案的时候翻到了上一学期最后一个单元的期末总结。她看到了自己的字——上学期全区第一——旁边有一个她自己画的括号,括号里两个字——。
她的意思是——她用工作掉了一些东西。
她把教案翻过去。抬头看全班同学,开始上课。
她讲到贾府的人物关系——林黛玉看到的每一个人、经过的每一个院子、听到的每一句话——她都要在心里判断,并且用最短的时间做出反应。苏晴在讲到这里的时候,在黑板上写了四个字:察言观色。
她转身面对全班。林黛玉第一天进贾府,她就看——看王熙凤怎么笑,看贾宝玉怎么看她,看王夫人怎么安排座位。她不是故意的——是她的处境逼她。一个孤女,寄人篱下——如果她什么都看不出来,她活不了。
她停了一下。粉笔在手里转了一圈。
你们有没有过这种时候——她看着全班,你和这个人生活了很多年,你闭着眼睛都知道他早上几点起、晚上几点睡、看什么新闻、爱吃什么菜——然后有一天你忽然发现——你看到的不是他。是你以为的他。
全班静了一下。后排没有说话——难得的。
前排课代表周敏举手:老师——那如果发现以为的他是假的怎么办?
苏晴站在讲台上——粉笔在她手里停了。她看着周敏,看了大概两秒。
那就——她把粉笔放进黑板槽,再观察一段时间。
她没有说离开他。她没有说揭穿他。她说的是再观察一段时间。她知道这个答案非常不林黛玉——林黛玉不会观察——林黛玉会直接哭。
但她是苏晴。苏晴观察。
下午放学,她一个人坐在办公室。窗外操场上有学生在打篮球,喊声一阵一阵传进来。她翻开备课本,在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字迹很轻:
我已经看到了四十四个不能解释的东西。再多一个也不会有什么区别。但少一个——我就可以告诉自己,我想多了。
她翻过那一页,继续备课。笔迹坚定。笔尖在纸上沙沙的,像一个在深夜走路的人——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但不知道自己在往哪里走。
三月初。林锐在档案室整理近三年来的未结案件。
他最近晋升了副处——和他的能力比起来,这个速度甚至算慢的,但他对此从来没有意见。他在新的职位上有了更多调阅档案的权限——包括查看已归档卷宗的完整借阅记录。
他翻到Ecd-2009-0037的借阅记录页。一页纸,左边是借阅日期,右边是借阅人签名。二〇〇九年——他自己,两次。二〇一〇年——他自己,一次。二〇一一年——他的同事老马代签,一次。二〇一二年至今——空白。
他把借阅记录翻过去,翻到卷宗的归档编号。编号旁边有一行字——铁皮柜存放位置:A3-07-「已结案」下第三层。
已结案下面。不是,不是——而是放在已结案的架子上,被压在下方第三层。
他把柜门打开。A3-07。从上往下数——第三层。活页夹还在——和一年前他推进去的时候一模一样。灰尘厚了一层。
他把活页夹抽出来。翻开。里面的铅笔字还在——单证无效。双证有效:仿宋+江。
他看了这两行字很久。然后把活页夹放回去。关上铁柜的门。但他没有把档案推回原位——他推到了旁边一格——的那一格。
然后把柜门关上了。锁芯转动三圈。钥匙放进口袋。
他走出档案室的时候,走廊里的日光灯嗡嗡地响着,像是某种低频的警报——但你不知道它在警报什么。
三月底。小北在日历上圈出了一个日期。
三月六日——越秀公园——有人约了他的会。
他站在书桌前,看着日历上被红笔圈出来的那一天。他手里的笔——红色记号笔——在圈的外围又画了一圈。圈上有圈。像靶心的标记。
他已经准备好了。不是准备好了文件——文件从来都不是问题。他是准备好了这个人。
从一月份收到那封匿名信到现在,他用了两个月把所能接触到的所有可能的人过了一遍。李文松的上线、佐藤机关的其他操作员、甚至他的替换handler——他在脑子里把他们一个个推过去,又一个个排掉。没有一个符合那些特征——了解接头周期,但不属于正式的灰雀计划操作团队。
所以谁?
他把红笔放下。走到阳台上。三月一日,凌晨一点。农历正月还没过完,远处的城中村里传来零星的鞭炮声。他靠在栏杆上,手搭着冰凉的铁管,看着楼下路灯照出的一小圈光。他看到雨落进光圈里——细细的,斜斜的——然后消失。
他想起九年前的越秀公园——第一次接头,他把文件塞进旧书里,叠在李文松放在长椅上的书下面。两本书——一上一下——封面差不多,都是灰扑扑的旧书。李文松拿起书,走了。全程三十秒。他在公园里又坐了二十分钟,心跳快到他担心自己会心脏骤停。
现在他不会心跳加速了。现在他在想——送信的人是谁。他在用一个全新的维度想这个问题——他需要知道答案,但答案不在他能搜索到的任何地方。
因为送信的那个人——知道不存在的名单上的名字。
这就意味着两件事:第一,他的身份不是机密,某些不在名单上的人也知道他是谁。第二,这个人可能在某个他不曾设防的方向——离他比李文松更近。
他拿起手机——那部翻盖的——大拇指悬在键盘上。他打了两个字:。然后删掉了。然后又打了一遍。又删掉。
第三次,他没有打字。他把手机关机了。
他知道自己该问谁——李文松。但他没有问。因为他不知道这封信是李文松不知道的事,还是李文松假装不知道的事。如果是前者,他问了就等于暴露了漏洞;如果是后者——他现在还不确定后者的后果。
他走回书房。日历上的圈还在——红笔的双圈,像一只没有瞳孔的眼睛。
三月六日——五天之后。
他会去。他一定会去。但他这次去,不是为了交文件。
是为了看一眼——那个知道他真名的人,到底长什么样。
(第八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