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评估
东京。
一
伊藤忠明的办公室在东京都港区的一栋老楼里。楼不高，八层，外墙是灰色的混凝土，没有招牌。从外面看，这栋楼跟普通的写字楼没有任何区别——但楼里的电梯需要刷卡，六楼以上没有窗户，空气过滤系统的规格远超同级别的建筑。
伊藤忠明今年六十二岁，在内阁情报调查室工作了三十四年。他的头发全白了，但眼神很稳——不是那种鹰一样的锐利，是一种见过太多东西之后的平静。
石川正男坐在他对面。
他们之间隔着一张矮桌，桌上放着两杯茶，一摞文件，和一台关着的笔记本电脑。
灰雀计划的年度总评。伊藤忠明说。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你先说结论。
石川想了一下。
结论是——价值稳定，安全边际尚可。但运营时间越长，我们面临的统计学风险越高。
伊藤点了点头。展开说。
石川翻开文件的第一页。
先说价值。过去一年，提供的情报一共六十三份。按内容分三类：
第一类，省级政策文件，十八份。包括十二五交通规划中期评估、珠三角城际铁路网未公开段的设计方案、以及一份尚未定稿的省级产业转移指导意见。
第二类，经济数据，二十七份。主要是固定资产投资预测、季度Gdp分解数据、以及能源消费结构的内部测算。这些数据的特点是——比公开数据提前两到三个月。
第三类，行业专项，十八份。包括南海深海油气勘探的审批进展、省属国有企业的资产重组计划、以及一份省级水利基金的使用审计报告。
伊藤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A级情报有多少？
十二份。比去年多了四份。主要是因为他开始接触省级重点项目——以前他只能拿到处室级别的文件，现在跨处室工作组的身份让他能拿到委办局级别的综合文件。
平均每次传递的安全窗口？
四到六天。从接收需求到他完成传递，平均五天。最短的一次是两天——他利用出差的机会，在酒店里完成了数据的整理和加密。最长的一次是十二天——他拒绝了一份需求，理由是那份文件的密级太高，短时间内接触会引起注意。
伊藤点了点头。他拒绝的那份——是什么？
广东省十三五能源规划初步方案。密级是秘密。他说他在跨处室工作组里没有接触到这份文件的权限，如果强行调阅，需要处长签字，会留下痕迹。
他拒绝的方式？
死信箱回复。他写了一张纸条：无法获取。风险过高。建议等到文件正式传阅阶段再议。
伊藤想了一下。
这个拒绝——说明他仍然在自我评估风险。他没有盲从指令。
石川说，这是他的优点，也是我们一直留着他的原因之一。
二
伊藤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安全边际。
石川翻开文件的第二页。
过去一年，安全事件一共有两起。
第一起：去年十月，他的妻子从一个通话详单中发现了一个联络号码，并拨通了。我们当天更换了L-11，并缩小了死信箱使用频率。
第二起：今年七月，他在洗手间里写情报传递的便利贴时，被一个同事推门——便利贴暴露了大约十五秒。但同事没有看到便利贴上的内容，只是正常使用洗手间后离开了。
伊藤的眉毛动了一下。
这两起——第一起是去年的了。你当时的应对措施是什么？
更换L-11，缩小死信箱频率，从每月两次降到每月一次。同时对他的妻子进行了持续监控——手机通话、出行记录、社交联系。监控持续了三个月。
结论？
她没有再查。通话记录里没有再出现与L-11相关的号码。出行记录正常——上班、买菜、接送孩子、偶尔见朋友。社交联系方面——她见得最频繁的人是一个叫陈苇的女人，是她以前教书时的同事。
陈苇——你查过她吗？
查了。陈苇离过婚，去过心理咨询。苏晴的心理咨询就是陈苇推荐的。除此之外，陈苇没有其他异常。
伊藤点了点头。
第二起——洗手间事件。你跟沟通过吗？
沟通过。我让他以后不在洗手间写便利贴——改为在家里写好之后带出来。同时我让他把U盘的藏匿点从车里换到了冰箱里。
冰箱？
速冻饺子的包装袋里面。
伊藤没有评论这个方案的优劣。
运营时间——你说统计学风险在增加。展开。
石川合上文件。
八年。他说，隼运行了八年。这八年里，他传递了大概四百到五百份情报——我没有精确统计过，因为早期的传递记录我们销毁了。
八年——如果对方的反间谍部门在用统计学方法分析泄露规律——他们会发现什么？
石川想了一下。
他们会发现——广东省发改委的机密文件，在过去八年里，有大约百分之七的概率出现在境外情报机构的数据库里。
百分之七。
这个概率看起来不高。但如果他们把这个概率跟特定时间段、特定文件类型、特定接触人群做交叉分析——
他们能缩小范围。
对。缩小到发展规划处的跨处室工作组成员——大概五到八个人。
伊藤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
所以你认为——
我认为时间不站在我们这边。石川说，运营时间越长，对方积累的数据越多。哪怕每一次传递都在安全参数内，重复足够多次之后，统计学规律会自己浮现。
伊藤看着他。
你的建议？
三
石川没有马上回答。
他等了大概三秒。
这三秒不是在犹豫——是在确认自己要说的话不会被伊藤误解。
我的建议分两部分。他说。
第一部分——在晋升处长之前，加快一轮数据索取密度。
伊藤的手指停了。
原因。
隼现在是副处长。他即将被考察——以他的业务能力和人际关系，晋升处长的概率很大。一旦他当了处长，他的合法权限会更广，能接触的文件会更多——但同时，他的审查级别也会提升。处级干部的出国审批、个人事项报告、家庭成员信息——全部会进入更高层级的监管。
所以——
所以在他还只是副处长的时候，我们有一段窗口期——他的权限已经不错，但审查还不算严格。这段窗口期大概还有一年到一年半。
你想在这段时间里——
拉高价值。石川说，把他在副处长位置上能拿到的高价值文件，全部拿一遍。然后——
然后？
石川的声音低了一点。
然后有两种方案。第一种，逐步降低频率，直到完全停止——让回归正常。第二种，更换联络方式——换新的死信箱体系、新的传递路线、新的加密手段——以降低统计学上的关联性。
伊藤想了一下。
第三种呢？
石川看着他。
第三种——
第三种是替换。伊藤说，在他升处长之前，把他收掉。
石川没有说话。
我不想收。他说，八年了，他是最稳定的资产。换一个新的——培养周期至少两到三年，而且新人的安全评估我们完全没有经验参照。
你不收——那苏晴怎么办？
石川的嘴唇动了一下。
苏晴——他说，如果她的怀疑继续升级——从外遇升级到别的东西——我们需要在她突破那条线之前，做决策。
什么决策？
如果她突破那条线——她可能会去报警。如果她报警——
她就不再是普通妻子伊藤说，她变成了安全威胁。
石川没有接话。
伊藤靠到椅背上。
你提出来的方案，我倾向第二种——更换联络方式，而不是停止或替换。的价值还有上升空间。处长位置的权限——对我们来说是一个新的情报维度。
但苏晴——
苏晴暂时不动。伊藤说，你对她的监控继续做。如果她的怀疑停留在的层面——就让她停在那里。如果她开始往更深的层面走——
到那个时候——
到那个时候，我们再谈第三种方案。
石川点了点头。
伊藤站起来。
明年第一季度之前，给我一份详细的加速方案——包括需要索取的文件清单、时间节点、以及新的联络方式设计。
明白。
石川也站起来，鞠了一个躬。
他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很安静。
他想：伊藤说的第三种方案——收掉。
是什么意思？
在这个行当里，有两个意思。
第一个意思：终止情报关系，让资产回归正常生活。
第二个意思——
石川没有继续想下去。
他按下电梯按钮，等电梯。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了苏晴——一个中学语文老师，在广州的一所普通学校教书，平时改改作文，带带孩子，偶尔跟朋友吃个饭。
她不知道自己被一个外国情报机构监控了三个月。
她不知道她的心理医生的名字出现在别人的分析报告里。
她不知道她的丈夫叫。
她只是记了一个小本子。
石川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
（第七十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