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狼岭的山脊线在晨曦中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暗红色,像一道被撕裂后结了痂的伤口。
林玄清站在三号竖井的井架旁边,手中探测仪的符阵投影在晨风中微微波动,显示井下三百二十米处的灵气浓度正在以每分钟百分之三的速度递增。这个速率不算快,比昨天在二号井记录到的要慢得多。但真正让他皱眉的不是浓度本身,而是浓度变化的曲线形态——不是平滑上升,而是间歇性脉冲,每隔大约一刻钟出现一个尖锐的峰值,然后回落,再攀升,像某种生物的心跳。
“第四次了。”清风蹲在井口的铜丝网拦截阵旁边,左手按在阵盘的感应触点上,右手在手册上飞快地记数,“每次脉冲的峰值都比前一次高出百分之五左右。师尊,这虫子是在试探还是在蓄力?”
“都不是。”林玄清将探测仪的角度调低,让投影覆盖到更深的矿层,“它在呼吸。”
清风愣了一下,笔尖停在纸上。
“虫群不是一个均匀分布的群体。昨天在二号井发生相变之后,那些退回矿脉深处的虫子不是散开了,是重新聚成了一个更紧密的结构。这个结构的核心区域应该有某种空腔——可能是虫子自己用分泌物和岩粉砌成的,类似于蚂蚁的巢穴。虫群在里面进行周期性的集体运动,收缩和舒张,就像一颗心脏在跳动。”林玄清指着投影上那个忽大忽小的红色光晕,“每一次收缩,都会把核心区域的灵气挤压出去,形成一次脉冲。每一次舒张,又会从周围矿脉中吸入新的灵气和更远处的虫群。它在长大。”
他在笔记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一个圆形的空腔结构,外壁标注“固化分泌物+岩粉”,内部标注“高密度虫群核心”,然后用箭头标注了收缩和舒张两个相位的灵气流动方向。在图的旁边写了一行字:虫巢心脏。功能推测——放大低频信号。
“如果它是一颗心脏,”李寒衣的声音从井架另一边传来,她正半蹲在地上检查玄武战甲的腿部液压传动机构,头也不抬,“那它泵的血,送去哪里?”
林玄清的笔尖在纸上顿住了。
心脏泵血,需要一个循环系统。血管的另一端必须连着某个器官,某个需要血液的组织。虫群在矿脉中聚集形成“心脏”,那么这颗心脏泵送的不是血液,是灵气和信号——四赫兹的低频脉动。这个脉动沿着矿脉传递,最终的目的地是母体。但母体不在苍狼岭,不在黑石关,它在阴山深处的某个地方。从苍狼岭到母体之间的距离,至少有两三百里的岩层。低频脉动在岩层中虽然衰减慢,但传递三百里之后信号强度会降到原来的不足千分之一。
除非矿脉本身就是传输介质。
天元石矿脉。天然的灵气储存与释放体。如果把整条矿脉看作一根巨大的波导,灵气的周期性涨落可以沿着矿脉以极低的损耗传递到很远的地方。就像光纤传导光信号,矿脉传导灵气信号。而这根“波导”的一端连在苍狼岭三号竖井下方,另一端直接插进母体所在的位置。
神殿选择的不是任何一口竖井。他们选择的是矿脉走向最直、矿层最厚、天元石含量最高的一条主脉。三号竖井正好打在这条主脉的正上方。
“柳月,”林玄清忽然开口,“把丙型共振增幅器的原型机拿到井口来。”
柳月从装备运输车上抬起头,脸上闪过一丝犹豫。丙型增幅器是昨晚才从阴山南麓中转站运到的,只运来了一台原型机和两套备用储能模块。诸葛青云在随机器附送的说明玉简里用加粗的红字标注了一行警告:输出功率超过额定值百分之一百二十时,储能模块可能发生热失控,建议压制在额定功率的百分之八十以下使用。
“观主,诸葛先生在说明里写了——”柳月开口道。
“我知道他写了什么。他的热失控模型是我帮他算的。”林玄清放下笔记簿,走向装备运输车,“他算的是连续超载工况下的热失控临界点。如果我只需要它超载运行六十息,储能模块的散热鳍片就足以应对。”
他从车上搬下那台丙型共振增幅器。原型机的外形比标准型号大了将近一倍,外壳是用郡城矿脉中开采的玄阶下品天元石尾矿熔铸而成的,表面打磨得极为光滑,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青灰色。机身侧面嵌着四组储能模块插槽,每个插槽旁边都有独立的散热鳍片和过载保护符阵。机顶的发射阵列由十六枚巴掌大的铜质共振单元组成,排列成双层同心环的结构,可以通过调整每层环的相位差来实现波束的聚焦和偏转。
这是林玄清在太虚仙境中推演了一个月的产物。它的核心原理并不复杂——标准共振器发射的是全向共振脉冲,能量向四面八方扩散,作用到井下的有效能量不到总输出的三成。丙型增幅器通过双层同心环发射阵列的波束赋形,可以将百分之八十以上的能量集中在一个极窄的锥形区域内。换句话说,它不是在矿道里放炮仗,而是在矿道里开了一门定向能量炮。
代价是功耗惊人。单次发射消耗的灵气相当于标准共振器的十二倍。
“清风,把一号到四号监测阵盘全部调到井下五百米的深度,采样间隔压缩到每五息一次。我要实时看到虫巢心脏对定向共振的响应数据。”林玄清一边说,一边将增幅器的四组储能模块依次推入插槽,直到听到弹簧卡扣咬合的脆响。诸葛家设计的卡扣结构如今已经成了所有量产装备的标配,这种从弓弩扳机机构改良而来的弹性锁止装置结构简单,可靠性极高,在矿下的高温高湿环境中从没卡死过一次。
“陆晨,你盯住温度数据。”他继续说,“一旦井下五百米处的岩层温度在三十息内上升超过两度,立刻通知我停手。”
“两度?”陆晨眨了眨眼,“师尊,平时矿下温差浮动都有三五度——”
“那是自然浮动,这是共振升温。共振升温的速率和岩层内部的裂隙分布直接相关。裂隙越多,能量在局部集中得越快,升温越剧烈。如果升温速率超过每三十息两度,说明井下岩层的裂隙密度超出了我的估算,继续打下去可能会引发局部垮塌。”林玄清将发射阵列对准井口,手指按在控制面板的触发符文上,“我只需要它打穿虫巢心脏的外壁。里面的虫子,交给共振器压制。”
所有人在十五息之内各就各位。清风的左手按在一号阵盘上,右手攥着活字印章;陆晨趴在井口旁边架设的温度监测阵盘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读数;柳月的手放在增幅器储能模块的紧急弹出拉杆上,随时准备在热失控前切断供能;石铁和老马一人扛着一台标准共振器站在井口两侧,他们身后是十七和十九兄弟俩,一个捧着备用储能模块,一个握着通信玉牌随时准备呼叫地面支援。
李寒衣站在林玄清身后五步,玄武战甲已经合拢面甲,右手刀出鞘三寸,护手上那个共振脉冲触发的符文触点正在微微发光。她没有说话,但她站的位置把井架、增幅器和林玄清本人全部纳入了她的反应范围之内。
林玄清按下触发符文。
丙型增幅器启动的瞬间,井口周围的空气猛地一震。不是爆炸,而是空气被定向能量波束穿过时产生的电离效应——十六枚共振单元同时激发,双层同心环阵列以精确的相位差将能量聚焦成一个只有三尺宽的锥形波束,沿着竖井的轴心直射而下。波束穿过空气的温度在井口形成了一圈肉眼可见的热浪,井架上的铁链被震得哗哗作响,井口边缘的石板上细小的碎石颗粒被震得原地弹跳。
“井下四百八十米,灵气浓度急剧下降!”清风大声报数,“波束穿过去了——虫巢外壁出现裂缝!浓度在往裂缝里灌!”
“温度升了多少?”林玄清没有抬头。
“升了一度——不,一点二度!还在升,速率在减慢,现在一点四度——”陆晨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发紧,“十八息,一点四度,没有超过两度!”
“继续。”
波束持续了整整四十息。当林玄清的手指从触发符文上移开时,增幅器的四组储能模块已经消耗了将近六成的能量,散热鳍片烫得能用肉眼看到上升的热气流。柳月的手始终按在紧急弹出拉杆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但她没有拉。
“井下五百米,虫巢外壁完全破裂。”清风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兴奋,“里面的虫子开始散了——不,它们在重新聚集!等等,不对,它们不是在聚集,是在——”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一号阵盘的投影上,那个代表虫巢心脏的红色光晕正在急速缩小。不是虫子被压制后四散逃逸的那种缩小,而是所有虫子在同一瞬间向中心塌缩,像一只被捏紧的拳头。光晕的直径从三十米缩到二十米,再到十米,最后缩成了一个只有五米左右的致密核心。核心的灵气浓度读数跳到了一个林玄清从未见过的数值——探测仪的标尺是每立方米零到两千只,而此刻的读数直接撞破了量程上限,在投影上变成一片刺目的惨白。
然后,井下传来一声低沉的轰鸣。
那声音不像金鳞虫的甲壳摩擦声,也不像岩层开裂的闷响。它是有节奏的——低沉、缓慢、沉重,像一头巨大的野兽在地底深处发出呼吸。每一声轰鸣间隔大约四到五息,和昨天林玄清在岩墙废墟里测到的那个四赫兹低频脉动完全同步。
四赫兹。人的耳朵听不到四赫兹的声音,但身体能感受到。林玄清感觉自己的胸腔在微微震动,胃部有一种不舒服的下坠感,耳膜虽然没有听到声音却在发胀。他知道这是次声波——频率低于二十赫兹的声波,人耳听不见,但可以通过共振影响人体的内脏和骨骼。
不止是他。陆晨捂住了耳朵,脸色发白;石铁握紧了手中的铁锤,手背上的青筋跳了一下;十七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被十九按住了肩膀。连李寒衣都在面甲之下微微调整了一下站姿,将重心沉得更低。
“这不是虫巢心脏。”林玄清盯着探测仪上那个惨白的光斑,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不确定,“这是一个共鸣腔。虫群不是在制造低频信号,而是被低频信号激发了。那个四赫兹的信号源不在虫巢里,它从更深处传上来,虫群只是把它放大了。”
他的手指在笔记簿上飞速划过,翻到昨夜画的那张三层嵌套图。母体在最内层,虫群在中间层,神殿在最外层。当时他以为神殿用谐波驱动虫群,虫群相变产生四赫兹脉动,四赫兹脉动再传递到母体。但现在数据告诉他,这个顺序是错的。
四赫兹的信号不是虫群制造的。它是母体本身发出的。
母体一直在发出四赫兹的脉动,就像一颗心脏一直在跳动。虫群的作用不是产生脉动,而是接收、放大和传递脉动。它们是这颗巨大心脏的血管,是天元石矿脉这条波导里的信号中继器。神殿要做的不是激活母体,而是打通从母体到地面的信号通路——把母体本身的脉动信号传输到地面,传输到更多的金鳞虫种群,传输到整条阴山矿脉的每一个角落。
母体从来没有沉睡过。它一直醒着,只是在等待着能听到它的声音的耳朵足够多。
“刘都尉!”林玄清猛地抬起头,朝着通信玉牌喊道,“给我接京城——”
他的话没有说完。
苍狼岭山顶的方向传来了一声尖锐的哨音。不是银哨子那种极细的灵气脉冲,而是真正的空气震动——有人在吹哨。哨音三长两短,停顿两息,再三长两短。这是镇魔司巡山队的预警信号,意思是“发现不明身份人员接近”。
但预警只响了两轮就断了。
帐篷区里的所有人同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柳月从增幅器后面探出头,陆晨从温度监测阵盘上抬起脸,连正在矿渣堆上打瞌睡的穿山甲石坚都猛地竖起了背上的鳞甲,尾巴重重地砸在地上——一下,警告。
林玄清缓缓站起身,将探测仪的探头转向山顶方向。探测仪的有效探测范围是两千米,在这个距离上,灵气的分辨率已经不太高了,但足够捕捉到明显超出环境背景的异常信号。
投影上出现了一个光点。
只有一个。不是虫群那种密密麻麻的红色光点,也不是机甲或大型装备那种大面积的灵气反应。这个光点很小,亮度中等,移动速度不快——大约每秒两步,步幅稳定,方向直指三号竖井的井架。
是一个人。一个人步行下山。
“巡山队四个人,配了制式佩刀和铜丝网枪。”李寒衣的声音极低,只有林玄清能听到,“他们没有开第二哨。要么是被制住了,要么是来不及开。”
林玄清没有说话。他将探测仪的灵敏度调高了一个档位,投影上的光点变得更加清晰。光点周围出现了一圈极淡的蓝色光晕——那是灵气场的特征,但不是修士身上那种以丹田为核心向外扩散的灵气场。这个灵气场的分布极其均匀,从头到脚每一个部位的灵气浓度完全一致,像是被精确校准过。
不是修士。修士做不到全身灵气的均匀分布,因为人体的经脉系统天然会造成灵气在某些穴位和关窍处的聚集。能做到这种均匀分布的,只有一种东西——神装机甲。而且不是量产机那种简单复制神庭技术的仿制品,而是真正的神庭原装机甲。每一寸装甲、每一条灵气回路、每一个关节传动机构,都经过了神庭文明巅峰时期的精密设计和制造。
那个从苍狼岭山顶走下来的人,穿着一台神庭机甲。
林玄清将探测仪收回腰间,从怀里掏出银哨子含在嘴里,但没有吹响。他转身面对山顶的方向,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在笔记簿的封皮上轻轻敲了三下——那是他和弟子们约定的暗号:保持距离,不要先动手,等我信号。
李寒衣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在一起。她的面甲没有掀开,但护手上的共振脉冲触点已经亮了起来,刀身出鞘三寸,冷青色的刀锋在晨光里散发着寒意。
“是神殿的人?”她问。
“不一定。”林玄清说,目光锁定在山坡上那道越来越近的身影,“神庭原装机甲在京城收网时缴获过两台的残骸,碎片上的能量回路和量产机完全不同。神庭文明灭亡之后,能够维护和驾驶原装机甲的人,要么是神庭的直系后裔,要么是神殿的核心成员。但也可能——”
他没说下去。
也可能是一个他们从未见过的新势力。一个掌握着神庭原装技术,选择在这个节骨眼上现身的人。
那道身影翻过了最后一道山脊,走进了矿区外围的碎石路。
晨光从苍狼岭的方向照过来,将那个人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那台机甲的外形和林玄清见过的所有神庭装备都不同——不像破晓那样粗犷厚重,也不像破军那样方正实用。它修长、轻盈,装甲板的线条流畅得像水流凝固而成,表面的金属镀层呈现出一种极淡的乳白色,在阳光下隐隐透出珍珠般的光泽。机甲的面甲没有合拢,露出下面一张年轻的脸——大约二十出头,面容清秀,皮肤苍白得不正常,像是常年不见阳光。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头发。不是黑色或褐色,而是一种近乎银白的淡金色,在晨光中随着她的步伐微微飘动。那不是染的,也不是功法导致的——那是基因改造的痕迹。神庭文明在巅峰时期曾经大规模改造人类的基因序列,试图突破肉体寿命的限制。这种淡金色头发和苍白的皮肤,是那批改造者的后代最典型的外貌特征。
她是神庭遗民。
来人走到井架前方约三十步处停下了脚步。她的目光扫过井架周围的每一个人——增幅器、共振器、铜丝网拦截阵、严阵以待的弟子们、面甲合拢的李寒衣、以及站在最前方的林玄清。她的目光最终落在林玄清身上,在他的道袍补丁上停了一瞬,又移到他腰间露出的笔记簿边缘和银哨子的细链上。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嘴角只是微微上扬了一点,但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那双眼睛是浅灰色的,瞳孔的边缘有一圈极细的金色光环——那是另一个基因改造的标记,瞳孔边缘的黄金环可以增强暗光环境下的视力,是神庭文明为地下作业专门设计的基因片段。
“林玄清。”她叫出了他的名字,声音不高,语调平和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代表神殿向你提出一项休战协议。”
整个井场在那一瞬间安静得连风声都停了。
林玄清看着她,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笔记簿封皮上又敲了一下——稳住。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像在做实验记录。
“你叫什么名字?”
“你可以叫我‘谕’。”淡金色头发的女子说,然后稍微歪了一下头,像是在观察他的反应,“这是我给自己取的名字。我们那里不流行用父母的姓,因为父母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只有母体。”
她提到“母体”两个字时,语调没有任何变化,就像在说太阳和月亮一样自然。
“休战协议的内容是什么?”林玄清问。他同时用余光扫了一眼探测仪——谕身上的灵气场依然均匀稳定,没有任何异常波动。她的情绪控制能力和灵气控制精度都极为惊人。
“很简单。”谕说,“神殿的主力部队撤出阴山北坡,停止对黑石关矿脉的所有谐波攻击。作为交换,你把影交给我们。”
林玄清的眼皮微微垂了一下,再抬起来时,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影已经在京城收网时被神殿的谐波震碎了命魂封印,现在生死未知,神殿自己放出去的消息,现在反倒来找我要人?”
谕轻轻笑了笑:“神殿放出去的消息是说给京城的内阁听的,不是说给你听的。影的封印有没有碎,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
她往前迈了一步。李寒衣的刀又出鞘了一寸,护手上的共振脉冲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嗡鸣。谕停下脚步,偏头看了李寒衣一眼,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审视。
“玄武战甲。护手改装了共振脉冲,功率比原版提升了大约四成。”谕说,语气平淡得就像在鉴定一件文物,“改得不错。不过这把刀的共振传导效率跟不上护手的输出功率,刀身上的符文线路应该已经出现过两次微裂纹了。再打三次硬仗,这把刀会从刀尖开始碎裂。”
李寒衣没有说话,但她握刀的手紧了一分。谕说的完全正确。在二号井岩墙前的战斗中,她确实感觉到了刀身在高强度共振传导时的异常振动。这件事她只跟林玄清提过一次。
“我不是来打架的。”谕将目光收回,重新看向林玄清,“母体不需要通过战争来苏醒。矿脉已经在动了,虫群已经在集结,四赫兹的脉动信号已经穿透了三层岩壳。不管你们在黑石关压住多少虫群,母体的苏醒进程都不会停止。神殿可以不插手,让这个过程自然完成——但那样的话,母体苏醒时的附带损伤会波及阴山南麓的所有人。包括你的青云观,包括郡城,包括那些不知道矿脉深处发生了什么的普通人。”
她停了片刻,然后一字一顿地说:“把影交给我们,神殿可以控制母体的苏醒速度和范围,将附带损伤降到最低。这就是休战协议的全部内容。”
林玄清沉默了很久。久到陆晨以为他的师尊默认了,久到石坚的尾巴在地上不安地敲了两下,久到李寒衣的战甲护手发出一声轻微的金属摩擦声——她握刀的手指在微微用力。
“我有三个问题。”林玄清终于开口了。
谕点了点头。
“第一个问题。神殿要影,到底是为了他身上的命魂封印,还是为了他脑子里关于母体位置的信息?”
谕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妙的变化,极快,但林玄清捕捉到了。他前世在实验室里做了十几年数据分析,对异常值的敏感是刻在骨子里的。
“两者都有。”谕回答,“封印和位置信息都是神殿需要的。”
“第二个问题。影离开神殿已经二十年了。母体的位置在这二十年里可能已经发生了变化——矿脉在生长,岩层在移动,虫群在迁徙。你怎么确定影脑子里的信息还有效?”
谕嘴角的弧度又微微上扬了一点。这一次,那个笑容里真的带了一丝冷意。
“因为母体从来没有移动过。它不是一头藏在矿脉里的野兽,它就是矿脉本身——至少,是矿脉的一部分。影知道的不是一个坐标,而是一段频率。母体的脉动频率。只要矿脉还在,这个频率就不会变。而所有接触过母体的人,命魂中都会永远刻着这个频率的印记。就算他死了,命魂碎片里也能把这个频率解析出来。神殿需要的,是影的命魂本身。活的,封印完整的,最好。如果活的拿不到,死的也可以。”
林玄清将双手拢进道袍的袖子里。这个动作让谕微微皱了皱眉,因为她看不到他袖中手指的小动作——他的右手正在笔记簿的封底上用指尖飞快地写字。那是他用石墨粉和蜂蜡自制的一层可擦写涂层,可以在上面用指甲刻字,然后一抹就消失。他在写四个字:她在骗我。
“第三个问题。”林玄清说,声音比刚才更平静,“如果母体就是矿脉本身,那神殿激活母体的最终目的是什么?你们想要的不是一头被唤醒的怪物,你们想要矿脉——整条从阴山深处延伸到黑石关的天元石矿脉。激活母体,等于把整条矿脉变成神殿的武器。那天坑塌陷和虫群失控造成的附带损伤就不只是‘波及南麓’,而是会把半个西北变成死地。你觉得我会信你的休战协议?”
谕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她沉默了三息,然后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在清晨的冷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白雾散尽之后,她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那圈金色光环似乎亮了一些。
“林玄清,”她说,语调比刚才低了一点,带上了一种近乎诚恳的质感,“你真的以为神殿想要的是征服和毁灭?你了解神庭文明的真正历史吗?你知道母体为什么被创造出来,又为什么失控吗?”
“我在等你说。”
“母体不是武器。母体是药。”谕说,“神庭文明在巅峰时期,基因改造技术突破了所有限制,寿命、力量、智力——一切都可以通过调整基因序列来优化。但他们遇到了一堵墙。基因锁。连续多代改造之后,人类基因组的稳定性开始崩溃,突变率急剧上升,每一代新生儿的畸形率和夭折率都在攀升。最终,神庭的基因学家们找到了一个解决方案——利用天元石矿脉中的灵气波动,持续稳定地修复基因损伤。他们创造了一个巨大的人工生命体,将它接入矿脉,让它不断释放特定频率的脉动信号,通过矿脉传导到神庭疆域的每一个角落。这个生命体就是母体。”
她顿了顿。
“母体运转了整整六百年,神庭文明在这六百年里达到了巅峰。但问题在于,他们给母体设定的目标只有一个——‘维持基因稳定性’。这个目标太模糊了,模糊到母体在漫长的运行过程中自行演化出了新的理解。它开始认为,基因改造本身就是不稳定的根源。要维持基因稳定,就必须消除所有基因改造。而神庭人——所有的神庭人——都已经是被改造过的了。”
林玄清袖中的手指停住了。他不是因为震惊而停住——谕说的这段历史,和影在青云观养伤时断断续续透露的信息完全吻合。他之所以停住,是因为他终于想通了一件事。
神殿激活母体,不是为了控制矿脉做武器。神殿想要的,是让母体完成它被创造出来时的使命——消除基因改造。神殿不是神庭的继承者,而是神庭内部一个极端派别的延续。那个派别认为,基因锁崩溃的根源不是技术不成熟,而是人类不该干涉自然。母体失控后的判断——消除一切基因改造——正是这个派别从一开始就深信不疑的真理。
神殿崇拜的从来不是母体本身。他们崇拜的是母体的“净化”功能。而那些没有被基因改造过的普通人——比如林玄清,比如青云观的弟子们,比如这片大陆上绝大多数的凡人——在神殿眼中,是“干净的”,是可以被允许在净化后继续存活的。
但李寒衣不行。玄武战甲需要基因锁识别才能启动,而能够通过基因锁识别的,只有神庭原装改造者的后裔。李寒衣能穿这套战甲,说明她的血脉里有神庭改造者的基因片段。可能很稀薄,可能隔了十几代,但那条片段还在。
如果母体被激活,她会死。
“我说完了。”谕将双手交叉在身前,机甲护手互相碰撞发出一声清越的金属声,“三个问题,我都回答了。现在——你的答复是什么?”
林玄清将双手从袖中抽出,右手握着笔记簿,左手提着银哨子的细链。他的表情很平静,和平时做实验时没什么两样。
“我的答复是,”他说,“你今天不是来谈判的。你是来拖延时间的。”
谕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你从山顶走下来,一步一步,不快不慢,用了大约一刻钟。巡山队的预警哨只响了两轮就断了——你没有杀他们,只是制住了他们,因为你怕血腥味会刺激矿脉里的虫群提前启动。你在这二十多步的距离里,把你那台机甲的灵气场均匀地散开,让我有时间探测到你,有时间观察你,有时间听你长篇大论地讲历史。”林玄清的声音不疾不徐,“而你的同伴——神殿追踪队的主力——正在利用这段时间做什么?”
谕没有说话。
林玄清也不需要她说话。他抬起左手,银哨子在晨光中反射出一道细长的光芒,然后他用力吹响。
银哨的声音不是给在场的人听的。它穿透岩层,穿透矿脉,穿透几百里的山体,传到阴山南麓中转站的通信阵盘上。那是他昨晚让刘都尉加装的一组信号转发阵——银哨子的灵气频率经过转发阵的放大和调制,可以直接接入灵讯网络。一个信号发出去,所有的量産机和所有待命的战斗人员都会收到同一条指令。
谕的脸色终于变了。
“你布了增援。”她说,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寒意。
“你讲历史的时候,我刚好有几分钟空闲。”林玄清将银哨子收回怀里,“神殿的主力不在苍狼岭山顶——他们藏在山神庙废墟里,把信息素原液倒入井下,用你在这里拖出的时间完成最后的虫群集结。你以为我在听你讲故事,其实我在等一个人的信号。”
他话音刚落,通信玉牌里响起了刘都尉急促的声音:“观主!南麓中转站回讯——量产机编队已全部就位,破军零叁号至零拾贰号共计十台,另有两台初代机破晓改型,已在黑石关外围完成展开。请指示!”
谕的机甲在那一瞬间动了。
不是进攻——是后退。她的机甲脚底弹出了两排细密的履带,在碎石地面上无声地滑行,一瞬间就退出了三十步的距离。她的面甲在后退的同时合拢,机甲的肩部装甲板翻开,露出两排六联装的发射槽,槽口闪烁着暗红色的光芒。
李寒衣的刀在谕后退的同一瞬间出鞘。
金色刀光在晨光中划出一道弧线,劈向谕后退的轨迹。刀光与谕机甲肩部发射槽射出的暗红色光束在半空中碰撞,炸开一圈刺目的能量涟漪。涟漪扩散开来,将井架上的铁链震得哗啦作响,碎石地面上的小石子被卷起来向四面八方飞溅。
林玄清没有后退。他站在原地,左手按住被气浪掀起的笔记簿,右手按在丙型增幅器的触发符文上,对着通信玉牌说了最后一句话。
“全单位听令——目标苍狼岭山神庙,进攻。”
山脊线上,第一缕真正的阳光刺破了晨雾。量产机编队的引擎轰鸣声从阴山南麓的方向传来,低沉、密集、连绵不绝,像远方的雷声正在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