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天大醮夺魁的消息传到青石镇,比林玄清预想的快了三天。
王师爷派来送捷报的快马在官道上跑了一整夜,马蹄铁都跑掉了一只,到青云观山脚下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护山大阵的淡金色光幕在晨雾里安静地闪烁,隘口节点的状态灯全部是绿色。清风正在山门外带着新入门的几个杂役弟子清扫碎石路上的落叶,听见马蹄声抬起头,就看见一个浑身被露水打得透湿的衙役从马上跳下来,双手捧着一封盖着青城县衙朱漆大印的捷报。
“青云观林观主——罗天大醮三项第一!”衙役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但音量丝毫不减,“沈县令亲笔贺信,府城同知沈大人附了批文,赏银和地契文书已经在路上了!”
清风接过捷报,道了声谢,让灶房给衙役下了碗热汤面。他自己转身往正殿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把捷报端端正正地捧在手里,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才迈过正殿门槛。林玄清正坐在供桌前画新一批封印符的回路图,炭笔在纸上划过的声音平稳如常。
“师父,罗天大醮的捷报。”
林玄清放下炭笔,接过捷报拆开。信纸有好几张,沈县令的亲笔贺信写在最上面,府城同知沈怀山的批文附在后面,再后面是一份盖着府城道录司大印的正式文书——罗天大醮各项成绩及排名明细,丹比第一、符斗第一、演法第一,综合排名第一。附带的奖励清单一并列明:道观品级从最低一等提升至最高一等,地契由县衙重新核发并加盖府衙永业印,赏银若干,炼丹炼器基本物资配给一套,以及一份府城批下的矿务协作文书——正式授予青云观参与府城官矿矿务勘察及封印维护的资格。
他把文书一份一份看完,然后放在供桌上,朝清风点了点头。清风笑得露出两排白牙,转身跑出正殿,声音在山门前的空地上回荡:“都过来!师父有话说!”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整座道观的人都聚到了老槐树下。弟子们——清风、陆晨、赵小婉、石头、杜仲、柳月——站成一排;杂役们——狗娃、大牛和其余几个从青石镇和黑风洞归附的少年——围成半圈。灵兽们也来了:石坚蜷在老槐树根上,甲胄在晨光里泛着铁灰色的哑光;狗崽趴在清风脚边,尾巴在落叶上慢慢扫着;黄鼠狼精蹲在老槐树杈上,尾巴垂下来轻轻晃荡;双刀和长棍站在杂役堆里,双刀腰间还插着那柄短刀,刀刃上磕出的豁口被磨得发亮。黑风洞归附的小妖们蹲在老槐树根周围,那个长着尖耳朵的少年手里还握着一把刚择了一半的野菜。
林玄清没有长篇大论。他把府城批下的道观品级文书举起来,让所有人都能看见上面的朱漆大印。“从今天起,青云观不再是末流道观。该有的地契、品级、资格,一样不少。这是所有人一起挣来的——丹比、符斗、演法,每一项都有你们各自出的力。”
石头第一个攥拳挥了一下,杜仲在他旁边扶了扶并不存在的眼镜,嘴角压不住地上扬。赵小婉双手交握在身前,指尖微微发颤。柳月没有表情,但她的耳朵尖红了。老槐树下一片安静,只有晨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然后双刀忽然拔出腰间短刀,将刀背往自己胸甲上一敲,发出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黑风洞的小妖们跟着嗷嗷叫起来,叫得毫无章法但中气十足。狗崽被这阵叫声惊得站起来转了两圈,又趴回去。
清风等安静下来之后往前走了一步,从怀里掏出那本《阵盘操作与维护规程》,翻开最后一页。上面是他昨晚提前写好的道观升级准备清单。“师父,护山大阵2.0的隘口节点需要扩容——现在主防区只覆盖到山门和隘口,品级提升之后按规制至少要把防御纵深再向外推数百步。灵米稻田的第二季苗已经分蘖完毕,滴灌系统要增加好几条支线。工坊也需要扩建——飞剑订单排到了下个月,符箓订单排到了下下个月,铜版印刷机一台不够,至少再加一台备机。还有——”他翻了一页,“府城矿务协作文书下来之后,矿洞勘察队要常态化运转,装备库需要单独设一间。”
林玄清看着那份清单,密密麻麻的字迹工整得像是用尺子量过。他想起一个多月前,这个孩子还叫狗剩,蹲在刘家村祠堂门口,用树枝在地上歪歪扭扭地写自己的名字。“就按你列的清单办。人员怎么调配,你自己拿主意。”
清风合上手册,朝师父鞠了一躬。他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上已经不再是刚才那个笑得露出两排白牙的少年,而是一个开始习惯发号施令的代理观主。“陆晨带两个人去测外围防线的新边界,今天把地形数据和灵气浓度全部测回来。石头负责扩建工坊的地基,石坚跟你配合——它挖地基比你快。杜仲把新到的符箓订单按批次排出来,柳月负责安排印刷进度。赵小婉统表。杂役组今天把扩建用的石材和木料备齐,明天一早开工。”
弟子们应声散开,各自去取工具。杂役们跟在石头后面往后山矿坑方向走去。石坚从老槐树根上滚下来,尾巴卷着竹筐,往隘口方向爬去。狗崽跟在它后面,黑毛在晨光里油亮顺滑。黄鼠狼精从老槐树上滑下来,无声地跟在清风身后往阵盘方向走——它现在是阵盘值守组的编外成员,每天早晚两次跟着清风巡检隘口节点,雷打不动。
林玄清看着老槐树下渐渐散开的人群,没有跟过去。他转身走进正殿,把供桌抽屉里那只乌木盒子取出来,打开。盒子里装着玄阳子的绝笔信、矿脉分布图、封印井的封印符样本、以及他在黑风洞竖井前从玄阳子遗骸道袍上拓下来的血书。他把罗天大醮的奖赏文书和矿务协作文书也放进去,合上盒盖,然后在盒盖上放了一样新东西——一枚青云制式飞剑壹型的微型钢质模型,是石头用冲压机边角料做的小摆件,只有拇指大小,剑身上的符文凹槽却一丝不苟。
罗天大醮夺魁之后,登门的第一拨人是王师爷。他天不亮就坐轿子从青石镇出发,到山门口的时候轿帘上挂满了露水。但他这次不是来送信的,是来做汇报的。这段时间道观里所有人都在忙比赛的事,王师爷一个人把青城县境内几条与矿脉相关的旧档案全翻了一遍。他从袖子里抽出一本蓝布封面的册子,放在供桌上。
“下官把刘记炭行青云岭批次的进货单和出货单全部核对完了。三年前第一批灵木炭的出货日期,比沈县令第一次犯病早了半个月。同一年,赵四的炭窑从两孔扩到八孔,扩建资金不是他自己的——有人替他出了一大笔钱。下官顺着这笔钱查了钱庄流水,担保人的名字是河间府一个叫孙旺的商人。下官又托驿丞查了河间府那边的旧档,发现孙旺在八年前就已经过世了。一个死了八年的人,在三年前替人做担保。”
林玄清没有说话,只是给王师爷倒了碗茶。王师爷灌了半碗,又翻了一页。
“还有一件事。赵四失踪前在县城西街买的铺面,下官去了房契库房查原始契约。契约上的卖方是一个姓钱的商人,也是府城宝箓堂总号那个钱掌柜的同族。但这些房契都是通过牙行经手的,没有直接署名。”
“凡事太干净,本身就是问题。”林玄清放下茶碗,“这些事暂时不用再往下追了。纸面上的证据再多,也抵不上物证。等矿洞勘察结束之后,我会去查一件事——王崇礼那枚白玉扳指的来历。”
王师爷点了点头,把蓝布册子收进袖袋里,又从袖袋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放在桌上。油纸包里是一块巴掌大的黑糖糕,还带着灶膛的余温。“下官内人听说青云观夺了魁,昨晚连夜蒸的。说是一定要带给道长尝尝。”他说这话的时候难得有些局促,把油纸包往前推了推,便起身告辞了。
第二拨上山的是周掌柜。德盛香烛的老掌柜挑了两只竹筐,筐里装着新到的松烟墨和几捆上等黄纸——比法器博览会前送的那批品质更好。他把扁担往老槐树下一放,先朝正殿方向拱了拱手,然后把赵小婉拉到展棚旧址旁边,压低声音说:“婉儿姑娘,上次订的那批灵气计量符,能不能再加五十张?县里几个药铺掌柜抢着要,我这铺子门槛都快被踩烂了。”赵小婉翻开订单记录本,查了一下排期,告诉他新订单排到什么时候。周掌柜听完不但没有嫌慢,反而笑得山羊胡直翘:“等得起等得起,好货不怕晚。”
第三拨是刘家村的村民。刘里正赶着牛车,车上装着几袋新打下来的秋谷和两坛家酿米酒。他把牛车赶到山门口,也不进去,就在隘口外面等着。看见石头从工坊里出来,他一把拉住石头的手:“石头,你爹要是活着,看见你今天这出息,非杀两头猪不可。”石头挠了挠后脑勺,把刘里正请进院子里喝了碗茶,然后带他去看了新扩建的灵米稻田。刘里正站在田埂上,看见第二季灵稻在滴灌系统的滋养下长得青翠欲滴,半晌说不出话。
到傍晚的时候,老槐树下的贺礼已经堆成一座小山。青石镇的商户送来的茶叶、布匹、灯油;白云观送来的几坛丹药和一套崭新的白泥丹炉;玉虚观送来的精铁矿石和一柄手工锻造的短剑;青城派余明远托人送来的一个紫檀木符箓匣,匣子里装着十几张他亲手画的胚底辅助线符纸。沈同知从府城派人送来了整套矿务勘察装备——包括便携铜铃通信系统、矿道气体检测竹管、以及一批精制牛皮气囊。
收礼收到天快黑的时候,林玄清把赵小婉叫过来,让她把每样东西的来处、品名、数量全部登记在册。“记住谁送了、送了什么。往后这些人有求于青云观的时候,心里有数。”赵小婉应了一声,翻开一本新装订的登记册,开始逐一编号。
次日一早,老吴头带着府城矿务司的四个矿工到了。他们是沈同知按矿务协作文书调拨给青云观的第一批专职矿工——不是临时帮忙,是正式编入青云观矿洞勘察队。老吴头背着一只磨得发亮的牛皮工具袋,站在山门口仰头看了看护山大阵三层光幕,说了一句:“比擂台上看的时候还结实。”小陈跟在后面,背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帆布褡裢,里面装满了矿道气体检测竹管。
“吴师傅。”林玄清把他们迎进正殿,摊开青云岭矿洞的结构图,“矿洞勘察队以后要常态化运转。您的矿务经验是整支队伍的核心保障。您带小陈和矿工兄弟们先做几件事——第一,把青云岭矿洞外围几道通风井的气体浓度数据逐日记录;第二,负责矿道内应急通信铜铃的布设和日常维护;第三,每次下井前检查所有装备的完好性。您是整支队伍里唯一有几十年井下经验的人,下井编队的安全规程,您有一票否决权。”
老吴头听完,把矿工帽从头上摘下来,用粗糙的手掌摩挲着帽檐上的铜质灯座。矿灯是新配的——林玄清用天元石粉末储能仓改造过的长明灯,不用添油,只要天元石粉末还有灵气就能一直亮。老吴头把帽子端端正正地戴回头上,说了句:“下井之前,每一道工序我都要亲眼验过。规矩就按道长定的来——两人一组,先测后进,面罩定时换。我这把年纪,带下去的人,就要全须全尾地带回来。”
小陈在旁边小声补了一句:“吴师傅把矿上那套交接班制度也带过来了,还让每个人都在规程上按了手印。”林玄清点头,翻开那本《矿洞勘察规程》,在扉页上添了一行字——“青云观矿洞勘察队正式成立。队长林玄清,副队长吴有福。即日起执行标准化井下作业规程。”
一切才刚刚安排妥当,山门外又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络腮胡子和他的几个散修同伴,按罗天大醮上的约定,背着包袱卷上山来了。络腮胡子今天没带他那柄宽刃大剑,只在腰间挂了一把短刀,站在山门口朝里面张望,看见林玄清从正殿出来,立刻站直了身子。
“林道长,我们哥几个来了。”他的嗓门还是那么大,但语气和上次在矿场门口抬杠时完全不同,“你说过,收徒不收束修,不看家境,不论男女。但要过三关。我们准备好了。”
林玄清让清风把入门测试的用具搬出来——经脉宽度检测符、灵气渗透率检测符、能量转化效率检测符,三张符依次贴在每个散修的手腕、后颈和丹田上。络腮胡子的检测结果中等偏上,倒是他那个瘦高个同伴的灵气渗透率意外地高。几个散修的灵根资质参差不齐,但综合下来都在青云观入门线以上。智力测试的题目仍然是那几道经典题——蜗牛爬井、鸡兔同笼、开关灯。络腮胡子做题的时候额头冒了一层汗,炭笔在手指间显得格外纤细。赵小婉在旁边收了卷,当场批阅,他通过了。
心性测试是清风带的队。他把几个散修领到隘口外面,用幻阵符布了四道情景。络腮胡子在第三关——面对未知黑暗——站了很长时间,最后还是迈过去了。出来的时候他的络腮胡子上沾着松针,眼眶微微发红,但什么都没说。
“过三关,留。”林玄清在弟子名册上写下了几个新名字。络腮胡子叫雷猛,是青城府本地人,当过猎户,也干过护矿的差事。瘦高个叫孟言,念过几年私塾。林玄清给他们分别取了道号——清猛、清言——然后每人发了一本《青云观弟子手册》和一本空白的日志本。
雷猛接过手册,翻到第一页的门规,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头问:“师父,我这一把年纪了,还能学引气?”
“引气不看年纪,看方法。”林玄清的回答很简短。雷猛没有再问,捧着册子退到一边,席地盘膝坐下,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抄门规。
府城广丰粮行的陈掌柜是下午到的。他坐着骡车从府城专程赶来,车上装着几袋府城新到的稻种样品和一套精制的陶碾。这位胖墩墩的粮商上次在法器博览会上尝了一碗灵米粥之后,回去就把府城最大的几个粮铺全跑了一遍,得出结论——青云观的灵米,无论在亩产、口感还是灵气含量上,都把市面上所有灵米甩开了一大截。
“林道长,上次订的一千斤灵米,能不能再加五百斤?”陈掌柜坐在老槐树下的石凳上,掏出算盘噼里啪啦打了一通,“府城几家大酒楼都在问我能不能长期供货。上次贵观的赵姑娘给我看的那份稻田扩种计划,如果第二季也能稳住亩产,这个供货量就完全撑得住。”
林玄清让赵小婉把陈掌柜带到灵米稻田边上。陈掌柜看见第二季灵稻在滴灌系统的滋养下长得青翠欲滴,叶尖上的灵气露珠在晨光里晶莹剔透,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摘下自己的绸缎帽子,蹲在田埂上,用指尖轻轻碰了碰一片稻叶上的露珠。“陈掌柜,第一批灵米我们按法器博览会上定的价格走。后续如果扩种成功,成本还能再降。广丰粮行如果能承接府城的主要分销,我们可以签一份长期的契约。”
陈掌柜站起身,郑重地拱了拱手。“林道长,陈某在粮行这行做了大半辈子,从没签过像和贵观这样的契约。陈某回去就拟契书,条款一切从优。”
他走之后,林玄清在灵米稻田扩种方案的最后一页上写了一行备注:“第二季亩产预估与第一季持平或略增。广丰粮行有意长期合作,启动第三季扩种可行性评估。”
到傍晚的时候,老槐树下的贺礼堆已经清点完毕。赵小婉把登记册交给林玄清过目,每一笔都标注了回礼或合作意向的备注。林玄清翻到最后一页,写上“青云观对外合作名录第一版”,然后合上册子。
饭后,天还没有全黑。弟子们各自继续手里的活计——清风在阵盘前调试外围防线的新节点参数,陆晨在偏殿工坊里检测飞剑新批次的回路导通率,石头带着几个杂役在隘口挖新节点的基坑,柳月坐在廊下用油布擦拭每一把刚下线的飞剑剑身,杜仲在灶房里用新到的府城药材试配加强版驱虫膏。
林玄清搬了把木凳坐在正殿门口,把玄阳子的绝笔信从乌木盒子里取出来重新读了一遍。当他读到那句“青云观不能断在我手里”时,檐角最后几滴残雨正从瓦缝里滑落,叮叮咚咚地砸在青砖上。
他把信纸折好放回盒子,提笔在实验笔记簿的扉页上写下新的标题——“府城矿洞勘察计划”。然后又用蝇头小楷在旁边加了一行备注:“勘察装备和后勤人力已全部到位。老坑封印现状待查。青云观矿洞勘察队正式进入临战准备阶段。”
写完这行字,他搁下笔。窗外,护山大阵的淡金色光幕在夜色里安静地流转,隘口节点的状态灯全部是绿色。远处松林方向偶尔传来几声夜鸟的鸣叫。石坚蜷在老槐树根上,甲胄的铆钉在月光里闪着一排细细的光。狗崽趴在正殿门槛上,把鼻子埋进前爪之间,尾巴极轻极慢地扫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