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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房店,龙魂军临时驻地。

观摩团的人在张孝准的陪同下,沿着驻地外围的简易公路走了一圈。

说是公路,其实就是推土机压出来的一条土路,路面铺了一层碎石子,走起来嘎吱嘎吱响。路两边是光秃秃的田野,庄稼早就收完了,只剩下短短的茬子在寒风中立着,像一排排冻僵的士兵。

杨参谋长走得很慢,不是在赏风景,是在看人。从驻地门口走到营区中心,短短一里路,他看到了三个岗哨。

每个岗哨的哨兵都站得像钉子一样,大衣扣得严严实实,步枪背在肩上,目光平视前方。

有人从旁边走过,他们的眼珠都不转一下。杨参谋长在前清就开始带兵,在山西也练过兵,知道这种军姿意味着什么——纪律、服从、精悍。

“张旅长,”杨参谋长推了推眼镜,“你的兵,练了多久了?”

张孝准想了想。

“第一批老兵练了四五个月,后来补充的新兵练了两个多月。”

“两个多月就能站成这样?”

杨参谋长不太信。

“底子好。”

张孝准也有些感慨,“龙魂军招兵,不抓壮丁,不拉夫。来当兵的都是自愿的,想吃饱饭的、想学本事的、想打小鬼子的。自愿来的,跟抓来的,练出来的效果不一样。”

杨参谋长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营区中央是一块很大的空地,铺着碎石子,踩上去硬邦邦的。空地上整整齐齐地停着几十辆卡车,车头朝外,车尾朝内,间距一致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卡车旁边是几排帐篷,帆布是深灰色的,拉链拉得严严实实。帐篷之间的通道也铺了碎石子,踩上去不粘泥。

同行的宁副官走到一辆卡车旁边,伸手在车厢板上敲了敲。“铁的?”

“铁的。”

张孝准介绍,“运输营的装备,一共一百二十辆。全军机动,不需要靠两条腿跑。”

宁副官绕着卡车走了一圈,又看了看旁边那些帐篷。他的目光在每个细节上停留很久——帐篷的拉绳系得紧不紧,地面的排水沟挖得够不够深,武器弹药箱摞得稳不稳。

这些细节在别人眼里可能不起眼,但在他这个从底层一步步爬上来的军人眼里,就是一支军队真正战斗力的体现。

杨参谋长看得更细。

他在空地上蹲下来,捏了一把碎石子放在手心里搓了搓,又凑近闻了闻。石子是新的,棱角还在,没有被踩圆。

下面的土层是硬的,没有翻浆,说明地基打得扎实。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张旅长,你们第一旅的装备,能不能让我开开眼?”

张孝准笑了笑。

“当然可以。”

他领着一行人走向营区深处的武器存放区。那是一排用伪装网覆盖的棚子,从外面看毫不起眼,走进去才发现别有洞天。

棚子下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排排武器箱,箱子是木制的,刷着深绿色的油漆,上面印着白色的字——“7.62mm步枪弹”“82mm迫击炮弹”“注意防潮”“轻拿轻放”。几个军械员正在清点物资,手里的清单被风吹得哗哗响。

一个士兵打开一个长条形的木箱,从里面取出一支崭新的AK47步枪,双手递给张孝准。

张孝准接过枪,拉了一下枪栓,动作行云流水,枪机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诸位,这是我们龙魂军的制式步枪。AK47,口径七点六二毫米,有效射程四百米,最大射程超过一千米。三十发弹匣,可以单发,可以连发。”

杨参谋长伸出手。

张孝准把枪递给他。枪身比杨参谋长想象的要沉,木质枪托握在手里很踏实,金属部分冷冰冰的,在晨光中泛着幽暗的光。

他学着张孝准的样子拉了一下枪栓,手感很涩,拉不动。

“这个——”

“新枪,还没磨合。”

张孝准接过枪,又拉了一下枪栓,这次顺滑多了,“新枪都这样,打几十发就好了。”

杨参谋长把枪翻来覆去地看,枪身上的每一个零件都不放过。他的手指在弹匣卡榫上按了按,在保险机柄上拨了拨,在准星和照门之间来回瞄了好几次。

他们在山西也办过兵工厂,仿过洋枪,对枪械不算外行。但这支枪的设计他从未见过,结构简单得不像话,零件少得不像话,拆装起来一定也很方便。

“这个枪,能连发?”他问。

“能。理论射速每分钟六百发。”

杨参谋长的眼皮跳了一下。

六百发,是他的部队装备的那些老式步枪的几十倍。他们晋绥军还在打一枪拉一次栓,龙魂军的兵已经可以扣住扳机不松手了。这不是差距,这是代差。

直系的陈旅长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

听到“六百发”的时候他的眼皮也跳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他伸手从箱子里拿起一个弹匣,在手里掂了掂。

“子弹呢?能供应上吗?”

“能。”

张孝准解释,“龙魂军有自己的兵工厂,每个月产几百万发。够打。”

陈旅长把弹匣放回箱子里,不再问了。

一行人在武器存放区待了将近一个小时,把AK47步枪、班用机枪、通用机枪、82毫米迫击炮、以及75毫米野战炮看了个遍。

杨参谋长每样都要摸一摸、掂一掂,恨不得拆开看看里面长什么样;宁副官看得更宏观,重点关注这些武器的数量、弹药的储备量、后勤补给能不能跟上;陈旅长看得最仔细,他不光看武器本身,还看士兵们怎么操作、怎么保养、怎么协同。

从武器存放区出来,杨参谋长半晌没说话。走了很远,他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

“张旅长,你们第一旅的装备,比我们晋绥军强太多了。”

“装备只是一方面。”张孝准强调,“关键是训练和后勤。”

杨参谋长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当天下午,大家又参观了新编第二旅的驻地。郭万钧带着他们看了炮兵阵地、后勤仓库和野战医院,几个地方走下来,一众观摩团的脸色已经从惊讶变成了沉思。

杨参谋长在炮兵阵地前站了很久,看着那些崭新的82毫米迫击炮、和75毫米速射炮一排排地架在那里,炮管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他们晋绥军也有迫击炮和山炮,但那是老掉牙的型号,射程近、精度差、炮弹还经常瞎火。

龙魂军的装备不是比他们好一点,是好了整整一个时代。

宁副官在后勤仓库里看得很仔细,把物资清单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棉衣、棉鞋、棉被、干粮、罐头、药品、弹药、燃料、帐篷、工具,应有尽有,储备充足。他们在奉天的部队也算装备精良,但从来没有这么充足的后勤保障。

陈旅长看完了两个旅的驻地,只说了一句话。

“龙魂军,确实不一般。”

这句“不一般”从他嘴里说出来,分量跟别人说出来不一样。他是直系最能打的将领——吴大帅的爱将,打了半辈子仗,见过的军队比见过的女人还多。能让他说出“不一般”三个字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夜幕降临,瓦房店的营地里亮起了灯。

帐篷里的灯光透过帆布,在夜色中映出一片暖黄色的光晕。哨兵们换了岗,白天的哨兵搓着手往营房跑,夜间的哨兵把大衣领子竖起来,步枪抱在怀里。远处传来士兵们洗漱的声音,水声、笑声、说话声混成一片,嘈杂而有生气。

张孝准把观摩团安排在营地最里面的几间木板房里。木板房是新搭的,虽然简陋但很暖和,炕烧得热乎乎的。

杨参谋长坐在炕沿上,把棉鞋脱了,把脚伸到炕上最热的地方捂着,舒服得长出了一口气。

“娘的,走了一天,脚都冻麻了。”

宁副官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怎么样,今天看了一天,有什么感想?”

杨参谋长沉默了一会儿,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装备比咱们强,训练比咱们好,后勤比咱们足。要是打起来,我们晋绥军跟龙魂军打——”

“打不过。”

陈旅长坐在角落里,替他把话说完了。

杨参谋长苦笑了一下,把眼镜重新戴上。“打不过。不是哗啦啦地败,是一边倒地败。”

“所以陆沉请我们来观摩,不是炫耀。”陈旅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是给我们看。让我们知道,华国的军队也可以这么强。”

宁副官靠在被垛上,双手枕在脑后,眼睛盯着屋顶的木头横梁,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们说,龙魂军打旅顺,到底会用多久?”

杨参谋长想了想。“他们不是说陆长官要求在旅顺过年吗?现在到过年一共也就十来天了,龙魂军能不能在这么短时间内拿下旅顺,反正我是不敢故乱猜想。”

“我看也并非不可能十天内拿下旅顺。”。

杨参谋长和宁副官同时看向陈旅长。

陈旅长放下茶杯。“以龙魂军的严谨态度,我想陆长官应该不会信口开河。”

他没有什么战术与装备,而是直接搬出了龙魂军的声誉。

三个人都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