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陆沉与房大炮他们开战前会议时。
他的三个新编旅长也一起到了。
这天天还没大亮,基地门口的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晕在晨雾中散开,像一团团被水洇湿的墨迹。
哨兵换岗的时间到了,整整站了一夜的两个士兵摘下头盔,抹了一把脸上的寒气,正准备往营房走。
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一辆深灰色的轮式运兵车从雾气中钻出来,车顶的机枪在晨光中闪着寒光,车身上的泥土被夜里的霜打湿了,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壳。
哨兵停下脚步,眯着眼睛看着那辆车。车在基地门口停下来,车门打开,一个高大的身影跳了下来。
张孝准穿着一身深灰色的龙魂军制式大衣,领口竖起,帽檐压得很低。
他在潍县驻扎了几个月,脸晒黑了不少,眼角的皱纹也深了几道,但精神头比刚来的时候好了不知道多少。
那时候他是投奔龙魂军的落魄旅长,现在他是手握一万兵马的龙魂军新编第一旅旅长。他的腰杆挺得比在北洋军时直多了,眼神也比在北洋军时亮多了。
“张旅长!”
门口的哨兵认出他,立正敬礼。
张孝准随手回了一个礼,大步流星地往里走。
他没走多远,又被一阵汽车引擎声叫停了脚步。又一辆运兵车从雾气里钻了出来,速度比他那辆还快,车还没停稳,车门就推开了。
“老张!”
张孝准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露出意外的笑容。
第二辆车上下来的也是个中年男人,四十出头,比张孝准矮半个头,但身板比他宽一圈,宽肩膀、粗脖子,一双大手像两把蒲扇。
他穿着一身和张孝准同款的龙魂军大衣,领口敞着,露出里面深灰色的毛衣。脑袋上没有戴军帽,一头短短的花白头发支棱着,整个人看起来虎虎生威。
郭万钧,新编第二旅旅长。
他是张孝准在北洋军时的老战友,两个人一起打过仗、喝过酒、骂过娘,是过命的交情。
张孝准来投奔陆沉之后没多久,就发电报把他也叫来了。
郭万钧自己带了一千多号人,龙魂军给他扩编,几个月时间就整出了一个九千人的新编第二旅。
“老郭,你怎么也来了?”
张孝准走过去,两个人握了握手,又在对方肩膀上捶了一拳。这一拳分量不轻,捶得两个人都龇了龇牙,但谁也没喊疼。
“陆长官召我回来的,说是要开会。”
郭万钧拍了拍自己肩膀上的灰,上下打量着张孝准,“老张,你这身行头不错啊。新大衣吧?我那件袖口都磨破了,后勤也不给我换。”
“你还好意思说。”
张孝准笑了起来,“你的新编第二旅扩到九千人了吧?陆长官对你够好的了,一件大衣还计较。”
“九千人算什么?你那第一旅一万人了,比我还多一千。”
“多一千有什么用?你第二旅的装备比我的新。我从后勤那儿听说了,最近一批新到的迫击炮,大部分都拨给你们第二旅了。八二迫击炮,射程远威力大,我那第一旅可没分到几门,全让你给抢了。”
郭万钧嘿嘿笑了两声,没有否认。
“那是后勤主动给我的,不是我抢的。何况你们旅本来就有不少迫击炮了。另外你那第一旅不是新到了一批重机枪吗?听说还是车载型的,比我的好。”
“重机枪是到了,弹药还没配齐。光有枪没子弹,和烧火棍有什么区别?”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嘴上都在抱怨自己吃了亏,脸上的表情却都乐滋滋的。
张孝准的笑容从嘴角一直漫到眼角,郭万钧的笑容把他的圆脸撑得更圆了。
两人正说着,第三辆运兵车到了。
从车上下来的也是一个中年人,三十七八岁,瘦高个,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看起来很斯文,但军装的肩膀处被撑得绷绷紧——那是长期伏案练出来的肌肉,不是文弱书生的身板。
钱大江,新编第三旅旅长。
他没有张孝准和郭万钧那样的北洋军背景,是段冷翠从北平介绍来的。来龙魂军之前在保定军校当教官,教的是步兵操典和战术学。
此人读过不少书,肚子里有墨水,带兵也有一套。他接手的第三旅是新组建的,底子最薄,但两个月下来也拉起了八千多人的队伍,而且他的兵大多是读过书的年轻人,学东西快,纪律好,是三个旅中最有后劲的一个。
“两位老兄都到了?看来我是最后一个。”
钱大江推了推眼镜,走过来和张孝准、郭万钧握了握手。
“大江,你第三旅最近怎么样?听说你在招学生兵?”张孝准问。
“招了一些。”
钱大江笑了笑,笑容里有几分得意。
“从北平、天津来的,八九百人,都是读过中学的年轻人。底子好,学东西快。战术课上一讲就懂,操典背得比教官还熟。再练几个月,这批人就是第三旅的骨干。”
“好有什么用?不会打仗。”
郭万钧嘴上不饶人,但语气里没有贬低的意思,“纸上谈兵谁不会?真上了战场,枪一响,尿裤子的还是尿裤子。”
“那可不一定。”
钱大江推了推眼镜,“我那些学生兵,思想觉悟高。来龙魂军之前就知道是要打仗的,早就做好了准备。比那些稀里糊涂被抓来的壮丁强多了。”
“行了行了,别站着聊了。”
张孝准拍了拍两个人的肩膀,“进去再说,这鬼天气冷得要命!”
三个人并肩向基地深处走去。
张孝准走在中间,左边是郭万钧,右边是钱大江。三件深灰色的大衣在晨雾中一字排开,军靴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整齐的声响。
“你们说,陆长官这次把我们三个一起叫回来,什么事?”
钱大江轻声问。
郭万钧和张孝准对视了一眼,两个人同时笑了。郭万钧说:“你不是早就猜到了吗?还问。”
钱大江推了推眼镜,没说话,嘴角也弯了起来。
除了打旅顺。
还能是什么事?
普鲁士人要打旅顺的消息已经传了好几天了,报纸上天天都是,茶馆里天天都在讲。
龙魂军的侦察兵在旅顺外面蹲了那么久,肯定没少收集情报。
练兵千日用兵一时,养兵千日也花钱如水。龙魂军扩军备战好几个月,也该拉出去溜溜了。
三个人沿着基地的主干道往前走,两边是一排排整齐的营房和仓库。
早起的士兵们在操场上跑操,喊号子的声音从远处飘来,一二三四,一二三四,清脆而有力。炊事班的烟囱里冒着炊烟,早饭的香味在空气中飘散,是小米粥和馒头的味道。
郭万钧忽然停下脚步,看着操场上那些跑操的士兵,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老张,你第一旅的兵,在潍县那边训练得怎么样?”
“还行。”
张孝准介绍说,“每天跑操、打靶、战术演练,雷打不动。士兵们精神状态不错,就是最近天太冷了,训练强度不敢太大。”
“潍县那边比青岛还冷吧?”
“冷。前几天下了场雪,积了半尺厚。早操都改在室内了。”
郭万钧沉默了片刻,把大衣领子又往上揪了揪。
“辽东那边,比潍县冷多了。旅顺靠海,海风一吹,零下十几二十度是常事。咱们的兵都是山东人和少部分南方人,没在那么冷的地方待过。要是冬天打过去,能扛得住吗?”
钱大江的脚步也慢了下来。
这是他们几个心里都在想的问题,只是谁都不愿意第一个说出来。郭万钧嘴快,先开了这个口。
“我在保定军校的时候,教过冬季作战的课。”钱大江推了推眼镜,声音放低了半度。
“低温对装备的影响很大。枪炮的润滑油会凝固,枪栓拉不开,炮闩推不动。弹药在低温下性能也会下降,射程变近,威力变小。人在低温下反应会变慢,手脚冻僵了,连扳机都扣不动。”
他顿了顿,继续说:“如果下大雪,能见度会很低,无人机侦察会受到限制,直升机支援也会打折扣。雪地里行军,脚印藏不住,补给线也容易被切断。总之冬季作战,不利因素很多。”
三个人沉默着走了一段路。
张孝准踩碎了脚下一块薄冰,发出清脆的咔嚓声,在安静的早晨里格外响亮。
“大江说的这些,我都想过。”他开口了,声音比较缓慢,似在分析其中的利弊得失。
“但反过来想,冬季作战也有有利的一面。小鬼子的兵也是人,他们也怕冷。他们在旅顺待了好几年,日子过得太安逸了。大冬天的,谁不想躲在屋里烤火?谁会想到有人在这种天气里来打他们?警惕性肯定比夏天低得多。”
他顿了顿,继续道:“雪地里行军虽然会留下脚印,但那边的雪下得大,下一场雪就把脚印盖住了。而且雪地反光,晚上的能见度反而比平时高。有夜视装备的是我们,不是小鬼子。”
“他们在明处,我们在暗处。天冷,他们的枪栓拉不开,我们的枪有防冻设计。天冷,他们的手脚冻僵了,我们有保暖作战服。”
郭万钧点了点头,搓了搓手。
“你这么一说,好像也不是不能打。”
“能打是能打,但准备工作必须做足。”
钱大江接过话头,“被服要够,单兵口粮要够,防冻药品要够。枪炮的润滑油要换成低温型号,弹药的保温措施要跟上。这些要是没准备好,到了旅顺再想补就来不及了。”
“方主任那边应该都考虑到了。”张孝准说,“陆长官不是那种打无准备之仗的人。”
三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说,”郭万钧忽然压低声音,“陆长官手里的那支合成旅,这次会不会出动?”
张孝准和钱大江同时看了他一眼。
“难说。”
张孝准想了想,“合成旅是龙魂军的底牌,轻易不会亮出来。打旅顺,有我们三个旅加上陆航大队,应该够了。合成旅留在青岛,既能当预备队,也能震慑各方势力。要是全拉出去了,家里就空了。”
“也对。”
郭万钧点了点头,“不过我还真想看看那些Vt-4坦克上了战场是什么样子。听说一炮能打穿一米厚的钢板?”
“你听谁说的?”钱大江问。
“上次在食堂吃饭,听房旅长提了一嘴。具体多少他也没说,就说很厉害。”
钱大江没有再问。
他来龙魂军的时间最短,对合成旅的了解也最少。只知道那支部队的装备好得离谱,好到他连想象都想象不出来。
但他也明白,那种等级的部队,不是他该过问的。
三人走过了营房区,前面就是指挥中心的大楼。灰色的混凝土建筑在晨雾中显得格外冷峻,门口的哨兵站得笔直。
张孝准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郭万钧和钱大江。
“进去之前,我再问一句。要是陆长官说打旅顺,你们两个有没有信心?”
郭万钧把大衣领子一扯,胸膛一挺。
“九千人马,要枪有枪,要炮有炮,要士气有士气。你说我有没有信心?”
钱大江推了推眼镜,声音不大但很稳。
“八千学生兵,书读得多,仗也会打。你说我有没有信心?”
张孝准看着这两个人,看着郭万钧那张被风吹得粗糙的圆脸,看着钱大江镜片后面那双沉稳的眼睛,嘴角慢慢地弯了上去。
“那就走吧。陆长官等着呢。”
三个人同时转过身,向指挥中心的大门走去。军靴踩在台阶上发出沉重的声响,每一步都踏得稳稳当当、踏踏实实。
门开了。
里面的灯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