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轻响,在这充满陈年醇香的窖室中显得格外清晰。
就在这尴尬至极的时刻,一阵苍老而沙哑的咳嗽声突兀响起。
关麟清了清嗓子,刻意压低声线,打破了僵局:“都叫什么?籍贯何处?”
终于等到了发问,三人如蒙大赦,依次上前拱手报上姓名。
为首的高个男子率先开口:“小人史京,徐州彭城人士。”
中间那人面颊带着一块醒目的胎记,紧随其后:“在下游永,邺城人氏。”
最后那名身形矮胖者略显拘谨,小心翼翼地拱手:“小人名叫张方,兖州陈留人……”
这最后一位自称“单名一个方字”
,措辞间透着一股旧式门第的讲究气派。
关麟目光微凝,对这名看似落魄却难掩骨子里傲气的张方多了几分审视。
当然,这三人的来历早已经过鲁有脚与几位长老层层甄别。
他们乞讨生涯均超过三载,根脚纯粹。
更关键的是,他们完美契合了洪七公设定的三个严苛条件:有过从商经历、机灵敏捷、且与曹操有着血海深仇。
丐帮众数虽众,能同时满足此三者者,简直凤毛麟角。
“咳咳……”
关麟再次轻咳,维持着那副老人的口吻,“听闻诸位皆曾营生,且与北境曹贼有不共戴天之仇?可有此事?”
这话宛如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三人心中的闸门。
史京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刻骨的恨意:“小人先说!初平四年,曹贼为报父仇进犯徐州,我爹娘便是葬身在那曹贼屠刀之下!”
听到“初平四年”
这个时间点,关麟脑海中迅速掠过历史画卷。
彼时曹操为替父 ** ,征伐陶谦,连拔十余城,直至彭城大战。
据《后汉书》记载,那是一场惨绝人寰的浩劫,数十万生灵涂炭,泗水因尸积而断流,堪称“天下第一屠刀”
的实证。
但史京接下来的描述,却让这段历史染上了更具体的血腥色彩。
“那时,曹贼率领新编的青州兵杀入徐州。”
史京的声音颤抖着,带着无尽的愤懑,“那些青州兵……何止是士兵,简直是一群披着军装的强盗!他们本就是黄巾余孽,凶残成性,如今得了曹贼庇护,更是肆无忌惮,横行无忌!”
史京的胸膛剧烈起伏,浑浊的眼中燃烧着两团怨毒的火。
“那青州兵?哼,一群没骨头的软脚虾!”
他唾沫横飞,声音因极度的愤恨而颤抖,“在徐州地界,他们连陶谦手下那些精锐的丹阳兵都挡不住,仗仗皆败。
可新投了曹孟德,既要抢军功,又要填饱肚子,怎么办?只能把刀口对准手无寸铁的百姓。”
“起初只是零星几个,割下首级去冒充丹阳兵的战利品,换几斗米、几块肉吃。
后来者见着这等好事,红了眼,成千上万的双手伸向了村庄。
几万大军,瞬间变成了几万头披着甲胄的饿狼。”
“等到事情闹大,惊动了那位‘曹贼’。
你以为他会治罪?笑话!他非但没罚,反而变本加厉,直接下令屠尽彭城。
说是泄愤,实则是要用满城的尸骨,来掩盖他们冒功请赏、滥杀无辜的肮脏行径!”
关麟听得背脊发凉,指尖深深嵌入掌心。
史书寥寥数语——“曹操屠徐州”
,不过是后人眼中为父 ** 的暴烈。
谁曾想,这背后的 ** 竟如此令人作呕:军纪崩坏如溃堤,上位者默许纵容甚至推波助澜。
青州兵是恶鬼,但那个高坐明堂的曹操,才是制造地狱的阎罗。
“是你父母……死在那群畜生手里?”
关麟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是!”
史京猛地抬头,眼球布满血丝,“初平四年,我娘成了他们的刀下鬼。
我和父亲侥幸逃出,以为熬过了黑暗。
谁知建安三年,曹操再次挥师南下,为了讨伐吕布,他第二次踏平了彭城!”
老人的身体蜷缩起来,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血腥的夜晚:“爹、哥、妹,还有老翁……全都化作了焦土。
第二次 ** ,连活口都没留多少。”
两次屠戮。
关麟脑海中闪过《三国志》里那句冷冰冰的记载:九月,公东征布。
冬十月,屠彭城。
短短十几个字,却是无数家庭破碎的哀嚎,是两座城市的血泪坟场。
“七公……求您给个公道!给小的一个公道啊!”
扑通一声闷响。
史京重重跪倒,额头撞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又一下,像是在叩问苍天。
关麟沉默良久,喉结滚动,终是吐出一句沉重的回应:“我知道了。”
此时,旁边另一个满脸伤痕的男人缓缓站起,他是游永,籍贯冀州邺城。
“俺跟他一样,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游永眼神空洞,语气麻木得像是在叙述别人的故事,“建安九年,曹贼围攻邺城。
审配大人守城三月,硬是把曹军拖得筋疲力尽。
可城破之后……”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吞咽某种难以言说的痛苦:“曹贼说了,围而后降者,杀无赦。”
“三天。
整整三天三夜。”
游永的声音低沉得可怕,“邺城变成了一座屠宰场。
俺全家没了,俺就躲在 ** 堆里装死,听着外面的惨叫声慢慢消失。
像俺这样从尸山血海里逃出来的人,太多了。
多到曹军都懒得再补一刀,因为根本杀不完。”
提到“审府君”
审配,关麟心中微微一动。
这位袁绍麾下的大将,据守邺城确实让曹操尝尽了苦头,那场攻城战打得异常惨烈,堪称以惨胜收场。
然而,胜利者的报复,却比失败本身更令人胆寒。
战鼓已歇,城破在即,为何还要赶尽杀绝?
围而不降者,杀无赦。
这道理关麟懂,可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何罪之有?若真吞并此地,日后他们不都成了大魏的子民么?
这种逻辑在关麟的价值体系里,简直荒谬得令人发笑。
后世网上总有曹操的拥趸跳出来洗地,说什么军粮短缺、震慑敌胆,甚至扯出“宁教我负天下人”
的枭雄无奈论调。
但在关麟看来,这一切不过是事后诸葛亮的遮羞布。
一边屠戮生灵留下“三国第一屠刀”
的恶名,一边又吟诵着“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的悲悯诗句,这种精神 ** 般的操作,实在让人嗤之以鼻。
既想当乱世奸雄,又想立千古牌坊,世上哪有这般两头占便宜的好事?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曹操名下沾血的屠城记录,竟不下九次之多。
徐州彭城两度染血,邺城沦陷,兖州雍丘遭殃,乌桓柳城、太原亦未能幸免,平定韩遂与宋建时更是两次大开杀戒,还有那即将到来的宛城……每一桩每一件,都是累累白骨。
念及此处,关麟心头沉重如铅。
在这时代的洪流中,伯父刘备、父亲关羽与曹操博弈,无异于以卵击石,简直是“一个矿打九个矿”
的绝望局。
但那些倒在曹家刀下的无辜冤魂,难道就这样白白消散吗?总该有人为他们发声,替他们讨个公道吧?
昔日读书时,他从未真正理解蜀汉将士那份近乎偏执的忠诚与信仰。
此刻身处乱世,他才恍然明白:所谓的理想主义,或许并非都要改天换地,而是为了在那位“第一屠刀”
的阴影下,求得一线生机,勇敢而倔强地活下去。
“咳咳。”
思绪被一声轻咳打断。
关麟抬起眼帘,目光落在队列最后那个身影上:“你呢?”
那人个子不高,却站得笔直。
关麟脑中闪过一丝光亮,这是张方,兖州陈留人士。
只见此人神色从容,整理衣冠,对着关麟投下的巨大阴影恭敬一拜,声音清朗:“末将张方,特向‘七公’重新自报家门。
家父张超,家伯乃当世名士、‘八厨’之一的张邈!”
话音落下,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关麟瞳孔微缩,瞬间明白了对方那份从容背后的深意。
建安三年,风云突变。
张邈、张超联手吕布与陈宫,趁曹操东征徐州之际,奇袭大本营兖州。
待曹操仓皇回师,苦攻雍丘数月终破城时,盛怒之下的曹孟德为了泄愤,不仅满门抄斩张家,更在此地屠城十日!
那是继徐州 ** 之后,另一场惨绝人寰的人间地狱。
难怪眼前这个年轻人毫无惧色,举手投足间透着世家大族的底蕴与傲气。
原来他是张超之子,是那位“八厨”
名士张邈的亲侄儿。
关麟暗自吐出一口浊气。
原来如此。
这些人聚集在他麾下,并非仅仅因为利益,而是因为一个个都与曹操有着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
退兵了。
一夜之间,大军拔营,如潮水般悄然撤去。
江东的旌旗在风中无力地垂落,像是败者屈辱的舌头。
孙权伫立江畔,耳畔是滔滔江水向东奔流的轰鸣,但那声音在他听来,却如同亡魂的哀嚎。
天穹低垂,厚重的阴云仿佛要压垮这满营灰头土脸的残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