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江夏至石头城水路畅通,朝发夕至;长沙、桂阳也不过两三日路程。
若这是孙权的‘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计,那荆州东三郡,恐有倾覆之危!”
嘶——
关羽倒吸一口凉气,神色凝重起来。
马良乃是孔明都极力推崇的奇才,其见识谋略,自己向来信服。
连他都如此研判,事态恐怕远比想象中严峻。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那份答卷上,与马良一同审视。
马良指着其中一句,缓缓解读:“你看这句‘湘水为界,父不给,孙岂能强求’。
如今主公根基未稳,曹操虎视眈眈占据汉中,随时可能南下巴蜀。
在此内忧外患之际,便是江东夺回荆州的最佳窗口期。”
“届时,即便孙权采取‘先兵后礼’的手段强行夺取,主公又能如何?”
马良的语气愈发冷峻,“为了大局,为了对抗曹魏,主公绝不可能因区区三郡而与江东彻底决裂。
孙刘联盟不容有失,最终,这三郡只能是被无声无息地吞没,连个响动都听不见……”
“若坐视刘皇叔稳固益州,荆益合一,江东便再无翻盘之机。”
马良目光微闪,语调陡然转厉,仿佛代入那位枭雄的角色:“故若吾为孙权,必孤注一掷,奇袭长沙、桂阳、江夏。
此三郡若失,则江东版图尽归孙氏!”
言罢,他眼底掠过一丝惊异,忍不住拱手赞叹:“云旗公子此等洞见,当真令人拍案叫绝!”
……
关麟这厮,有点小聪明,但也就那样。
关羽缓缓抬起眼帘,心中虽对马良的推演深以为然,但念头一转,那股子别扭劲儿又上来了。
毕竟,这番精彩绝伦的战略分析,是从自家那个“逆子”
关麟的考卷里扒拉出来的。
让他堂堂汉寿亭侯承认一个毛头小子的才智?
关羽暗自腹诽:定是瞎猫碰上了死耗子,蒙对了罢了!
尽管心中存疑,但理智告诉他,有一件事不得不防。
往日里,关羽自恃磊落,加之孙刘联盟未破,加之心底对江东鼠辈的鄙夷,从未想过对方敢背刺荆州。
故而荆南防备松散,几乎形同虚设。
如今被这一提醒,冷汗虽未出,心头却已警钟长鸣。
防人之心不可无。
关羽面色一沉,声音冷硬如铁:“即刻修书江夏、桂阳、长沙三郡太守,令其广布斥候,严加戒备,若有江东异动,第一时间报来。”
话音刚落,似觉不够稳妥,他猛然抬头喝道:“周仓!”
“末将在!”
“传我将令,命王甫、赵累各领五千精兵,驻守荆南要冲。
一旦江东犯境,即刻驰援,不得有误!”
“诺!”
周仓抱拳应声,那嗓音短促低沉,带着一丝沙哑。
话音未落,人影已掠出帐外。
待诸事安排妥当,关羽重新跌坐回胡凳之上,闭目凝神。
此刻再回想关麟那句“答题之时,城池早已易主”
,竟觉得字字珠玑,直指要害。
再加上那句“空谈误国,实干兴邦”
短短片刻,关羽对这个儿子的印象竟有了几分松动。
然而,思绪刚起,脑海中便浮现出答卷末尾那四个大字——“狗都不让”
关羽脸色瞬间黑了下来,刚刚升起的那点好感瞬间烟消云散。
最终,他在心中给关麟下了定性:有些小聪明,但,不多。
就在这时,另一个念头突兀地窜入脑海。
关羽猛地睁开眼,伸手从桌案堆积的竹简中翻找片刻,终于抽出另一份答卷。
正是关于合肥之战的那道策论。
记得当时,关麟的答案同样语出惊人,足以让旁人惊掉下巴。
关羽将竹简递至马良面前,挑眉问道:“季常,且看云旗这道合肥之题,答得如何?”
马良双手接过,指尖轻捻竹简边缘,再次徐徐展开。
墨迹未干的诗行,仿佛带着千钧雷霆,死死钉在马良的视网膜上。
那字句间透出的狂傲与讥诮,竟与方才关羽听闻某些消息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惊涛骇浪如出一辙。
“虎啸逍遥震千里,江东碧眼犹梦惊!”
首联一出,马良原本从容的面色骤然僵硬。
随着目光下移,那股压抑不住的战栗感顺着脊椎骨节节攀升。
“少年志大雄心狂,十万大军压曹疆。”
“政治铁腕驭兵将,丢盔卸甲狼狈惶!”
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感到口干舌燥,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不安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他。
直到视线触及最后一句,这种紧绷的情绪终于到了临界点——
“孙十万统兵翻车,张八百小儿止啼!”
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关麟这是在预言什么?
合肥之战,历来是东吴的噩梦,更是张辽威震华夏的舞台。
可在这首诗里,胜负的天平竟然被强行扭转!以少胜多,以弱击强,孙权不仅大败而归,更成了让孩童止哭的笑柄?
这哪里是预判,这简直是 ** 裸的诅咒,是狂妄到极致的挑衅!
见马良面色苍白,冷汗涔涔,关羽并未言语,只是微微抬手,指尖轻叩案几,发出一声脆响:“季常,意下如何?”
马良本能地想要反驳,想说这简直荒谬绝伦,简直是痴人说梦。
但话到嘴边,他又生生咽了回去。
因为他敏锐地察觉到,眼前这位武圣的眼神中,藏着他看不透的深意。
沉默良久,马良最终只吐出三个字:“……不好说。”
关羽眯起的双眼骤然缩紧,瞳孔深处寒光闪烁。
不好说?
难道这合肥之局,竟也和当年的湘水划界一样,背后有着不为人知的变数?
……
与此同时,江陵城驿馆深处。
诸葛瑾的书房内,门窗紧闭,厚重的帘幕垂落,将正午刺眼的阳光隔绝在外。
屋内烛火摇曳,光影斑驳,映照出这位江东谋士惨白且扭曲的脸庞。
他正颤抖着手,疾书一封密信。
笔锋尖锐,几乎要划破纸背,每一次落笔都像是在宣泄着某种巨大的恐惧与焦虑。
最后一个字落下,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速去。”
声音沙哑得可怕。
心腹侍从恭敬领命,将竹简小心翼翼地收好,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
直到脚步声远去,诸葛瑾才瘫软在椅背上,胸膛剧烈起伏。
心中的巨石并未完全落地,反而悬得更高。
他望着窗外逐渐暗淡的天色,喃喃自语:“希望……还来得及。”
“千万别覆水难收。”
是啊,江东此次的豪赌,赌注太大。
吕蒙的大战略,是要趁虚而入,奇袭江夏、长沙、桂阳、零陵四郡。
不,准确地说,是“三郡半”
因为江夏大部分地盘早已控制在江东手中,只需再取一半即可。
既然是奇袭,就必须轻装简从,精锐尽出。
一旦风声走漏,让关云长提前布下天罗地网,这支孤军深入的奇袭部队,恐怕有去无回。
而在整个大战略的蓝图里,夺取荆南三郡只是第一步。
只有拿下这三郡,才能积蓄足够的士气与粮草,随后一鼓作气,北上进攻合肥。
唯有打通江东北上的门户,江东才能在如今这个乱世中,真正建立起进可攻、退可守的不败基业。
而这所有宏伟蓝图的基石,就是那个脆弱的变量:
江夏、长沙、桂阳、零陵这四地的奇袭,必须全胜。
败军之将,岂敢言勇?
若合肥一役失手,三军士气必将如决堤之水,一泻千里。
届时再想挥师南下,无异于痴人说梦。
这不仅仅是一场战役的得失,更是江东霸业的命门所在。
哪怕要放弃对荆州的奇袭计划,哪怕要断臂求生,这一仗,也绝不可输!
因为江东,真的输不起了。
历史的惯性往往带着残酷的幽默感。
倘若顺着原本的轨迹前行,吕蒙白衣渡江的计划将会顺利得令人发指。
江夏、长沙、桂阳、零陵,这四个重镇如同无人之境般被轻松吞并。
那些原本应该坚守城池的郡守们,竟表现得异常“懂事”
,纷纷打开城门,跪迎王师。
唯一例外的是零陵太守郝普。
此人本欲死守,却被吕蒙用计骗开。
吕蒙谎称汉中战局已定,刘备与曹操在正面战场拼得两败俱伤,关羽也被打得大败亏输,荆州此刻已是孤立无援的孤岛。
听到这般绝望的消息,郝普心中的防线瞬间崩塌,无奈之下只能开城投降。
然而,讽刺的一幕很快上演。
当郝普放下武器后,吕蒙才撕下伪装,冷冷地告知他 ** :
刘备大军已至公安,关羽精锐正逼近益阳,援军就在路上!
得知自己成了千古罪人,郝普悔恨交加,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但这正是战争的残酷法则——兵不厌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