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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烈把城东基地的防务评估报告交到沈知意手里的时候,附带了另一份文件——一张从李建国指挥部里拿回来的基地人员名册复印件。名册是手写的,字迹潦草,有些名字后面打了问号表示身份未核实,有些名字被划掉了表示已经死亡或失踪。沈知意一页一页地翻,翻到第三页时,手指停住了。

王永昌。职务:基地医疗主管。状态:在职。备注:主战派核心成员,分裂后去向不明。

沈知意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王永昌。前世她在城东基地战地医院工作时的顶头上司,基地医疗系统的实际掌控者。末日第三年,他在一份“战略性放弃”文件上签了字,把战地医院连同里面六十多名伤员和十几名医护人员一起关在了防线之外。签字理由是四个字:顾全大局。那天晚上尸潮突破了东区防线,战地医院被丧尸淹没。大熊死在医院门口,苏念念死在滤水器上,秦烈在前线阻击丧尸群时战死。而王永昌带着医疗物资和亲信撤离到了安全区域,又在末日第五年投靠了新秩序军事组织,用贩卖医疗物资换来的晶核在自己身上做了全套赛博义体改装。第七年,他死在一次帮派火并里,死的时候身上有十七处改造痕迹,已经看不出本来面目。

沈知意前世没有亲手杀他。不是不想,是没来得及。但她在末日里活着的每一天,都在等一个机会。现在机会就在这张潦草的名册上。

“王永昌,”秦烈站在收银台对面,看着她的表情,“你认识他?”

“前世他是我上级。”沈知意的声音很平静,但手里握着的记账本边角被捏得微微变形,“他在文件上签了字,放弃战地医院。大熊挡在医院门口的时候,他在撤离车队里。苏念念被绑在滤水器上,他批准的。你在前线阻击丧尸,他在后方把医疗物资打包卖给了黑市。”

秦烈没有说话。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右手下意识地摸到了腰间短柄斧的斧柄上——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也是他准备战斗时的本能反应。他说名册上写着主战派核心成员,分裂后去向不明——说明这个人现在已经不在城东基地了,很可能跟着主战派去了城北。沈知意说有可能,但也可能还在城东基地内部潜伏,王永昌最擅长的就是两面下注。如果便利店要和城东基地合作,必须先把他的底细摸清楚。

秦烈点头说这事交给我。他转身走出铺面时,正好撞见陆远从外面收情报回来。秦烈按着陆远的肩膀把他转了个方向,说先别进去,跟我去天台。陆远还没反应过来,手里刚画好的城北路线图就被风吹得哗哗响。

天台上,秦烈把王永昌的事简明扼要地告诉了陆远。陆远听完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知意姐前世到底经历了什么?”秦烈看着远处城东方向的废墟,说他不知道全部,但他知道她重生第一天打出去的第一个电话是给大熊,第二个是给他,第三个是给陆远——第三个电话没打通,陆远已经不在原来的住处了。她来梧桐路之前,已经在脑子里把所有人的死法都过了一遍。她不是救世主,她是来还债的。

陆远把路线图折好放进胸口口袋,说懂了。这几天他在安全区外围蹲守观察者时,注意到一个现象:出入基地的巡逻队里,有一个人的步态和其他人不一样——走路的姿势是军人的底子,但脚步虚浮,左肩比右肩低,像是受过伤或者背上背了什么重物。他每次出基地都往城北方向走,回来的时候背上的负重明显减轻,像是去送了什么。秦烈问什么时候再看到他,陆远说明天上午是他的常规出勤。

第二天上午,秦烈和陆远在城东基地外围蹲守。他们提前和基地主和派打了招呼,李建国派了一个心腹在门岗放行,但对外保密——王永昌的名字在主和派内部也还有影响力,打草惊蛇可能会引起连锁反应。等了大约两个小时,目标出现了。那人穿着一身不太合身的迷彩服,走路时左肩明显低垂,背上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军用背包。陆远在望远镜里认出他就是周秉文名册上标注的“王主任联络员”——主战派留在基地里的线人之一。秦烈和陆远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默契地分开行动。陆远发挥他跑腿小哥的速度优势绕到前方巷口封堵,秦烈带着周国强从侧后方包抄,在基地外围一个废弃的公交站台旁截住了他。秦烈的短柄斧架在他脖子上时,他甚至没来得及喊出声。

审讯在公交站台后面的废弃报刊亭里进行。秦烈没有用什么酷刑——他只做了一件事:把那个人的背包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对方面前。五瓶基础急救喷雾,全是便利店的包装;三盒抗生素;两包体力软糖。还有一张手写的物资清单,上面列着城东基地主和派的防线部署、哨位轮换时间和物资储备位置。收件人一栏写着:王主任。

秦烈拿起那张物资清单,在那个线人面前晃了晃。说王永昌让你偷基地的医疗物资卖给他,还要你把主和派的防线情报送出去——他给了你什么好处?线人脸色惨白,说他答应带我去城北新基地,给一个医疗副主管的位置,还给我儿子预留了一个名额。秦烈问他王永昌现在在哪里,线人哆嗦着说在城北和新秩序的人合作,正在筹建一个专门招募异能者的基地——上次派人去梧桐路谈代理权的宋明远,就是他的中间人。

秦烈收起斧头。他把物资清单和急救喷雾全部收进自己的背包,然后对线人说了三句话:“我不杀你。回去告诉李建国,你出卖防线情报的事他已经知道了。怎么处置是基地的事,但有一句话你带给你王主任——梧桐路76号便利店的店主,姓沈。”

秦烈回到梧桐路时已经是下午。他把审讯结果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沈知意——王永昌在城北,和新秩序合作,宋明远是他的人。这意味着上次宋明远来谈代理权,背后不只是自由联合军的物资需求,还有王永昌在暗中推动。他想要的不是便利店的代理权,是便利店本身。

沈知意听完,把记账本翻到最后一页。那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上,只剩下一个没有被划掉的名字。她拿起笔,在王永昌的名字旁边画了一道新批注,字迹和她重生第一天写下的“推我挡丧尸”一样工整冷静:“城北。新秩序。与宋明远勾连。窃取医疗物资。出卖防线情报。”写完这些,她看着这个前世最大的仇人之一,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片刻,却没有划掉他的名字。还不是时候。划掉他意味着仇报了,但王永昌现在还在城北活得逍遥,手里掌握着便利店的商业情报,还和新秩序的武装力量搅在一起。这不是报仇的时候,是备战的时候。

她对秦烈说:“从现在开始,所有从城东基地流入便利店的物资都要加强核查,建立双向物资追踪制度。每一瓶急救喷雾的去向都要有记录,每一盒抗生素的用途都要有反馈。不是不相信李建国——是不相信王永昌渗透进主和派里的任何残余力量。”

秦烈说已经在做了。他回程路上就和李建国通了无线电,把线人的口供和物资清单全部同步给了基地方面。李建国的回复很简短:“多谢。基地内部清查今天开始,你们要查物资,我配合。”然后他顿了顿,“王永昌欠的不只是你们的账,也是城东基地的账。总有一天,我们一起算。”

傍晚,沈知意坐在收银台后面,面前摊着那张标注了王永昌全部最新情报的纸。大熊从仓库里搬完货,看她一个人坐在那里,没有过去打扰。他走到槐树下,对正在给新来的幸存者分发热水的苏念念说了一句:“知意姐今天心情不好。”苏念念问怎么看出来的,大熊说她没把晚上的体力软糖吃掉——那颗橙色的软糖还放在收银台上,包装都没拆。

陈炎听到了,歪头看了一眼铺面里的沈知意。他想了想,把自己下午在城西猎尸时额外弄到的一枚普通晶核放在收银台边上——没有说“给你”,也没有说“还债”,只是放下就走了。林婉则在交接班记录上多写了一行:急救喷雾库存今日消耗正常,无需额外补充。她写完之后故意把记录本放在沈知意能看到的位置。

沈知意看着那颗没拆封的软糖、那枚安静躺着的晶核和记录本上那行多余的字,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她胸腔里轻轻地化开了。前世她在战地医院里等了七年,等一个可以托付后背的人。等了七年没等到。这一世,便利店里有好几个,而且他们都像前世的大熊一样——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但会把命放在你旁边。

她拆开软糖放进嘴里,拿起对讲机,按下通话键。对讲机里安静了片刻,然后传来所有店员的声音——秦烈的“收到,说事”,大熊的“在仓库”,陆远的“在天台”,苏念念的“知、知意姐什么事”,陈炎在安全区边界回了声“听着”,林婉在急救点轻声说“在线”。一个接一个,像点名,像回应。

“明天开始,便利店升级备战。晶核加速储备,任务排期调整,所有战斗人员轮训频率翻倍。今晚好好休息。”她停了一下,“晚安。”

频道里安静了片刻。然后秦烈的声音先响起来:“收到。晚安。”大熊说知意姐晚安。陆远说晚安,老板。苏念念最后一个说话,声音怯怯的但很认真:“晚安,店长。”

沈知意关掉对讲机。铺面里的蓝光安静地照在货架上,那些跨位面商品和第一天一样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但和第一天不一样的是,这个店不再只有她一个人。她拿起记账本,翻到《店员名册》那一页,在每个人的名字后面加了一行备注。写完之后她把纸折好放回抽屉最里面,然后关了收银台灯。铺面里只剩下货架边缘的蓝光,和槐树上天台上那盏一闪一闪的橙色警示灯。梧桐路76号的夜,第一次让人觉得不是孤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