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孝恭闻言,手中的茶盏差点没拿稳,满脸不可置信:“你疯了吗?好不容易盼来个年节,本该歇息几日。
你一个六品闲职,放着清福不享,非要往工地上跑?别人挤破头想求个清差,你倒好,忙得像个陀螺。
等到元宵节灯会结束再动工有何不可?”
面对这位王爷的质疑,萧锐心里却是五味杂陈,有苦难言。
谁愿意这时候去吃苦?长安城现在是个什么地方?那是他的噩梦!自从那几位主儿盯上他之后,他几乎成了某种意义上的“公共财产”
若是能一个个轮流来,哪怕累点他也认了。
可偏偏她们像是商量好了似的,组团围剿。
今天陪这个游园,明天替那个听曲,后天还要应付各种送命题。
天天处于高压之下,心力交瘁的他,终于深刻领悟到一个后世真理:一夫一妻制,某种程度上确实是男性的一种保护机制。
虽然大唐风气开放,讲究门当户对,但并没有想象中那种丈夫高高在上、妻子唯唯诺诺的景象。
毕竟,谁家千金不是娇生惯养长大的?除非性格极度温婉,否则哪个名门闺秀嫁过去就低声下气?真要论起惧内,那位鼎鼎大名的房玄龄恐怕要第一个站出来反驳。
当然,这也可能是后世程朱理学兴起后的产物,与大当前景不同。
但这些心声 ** 也不能说出口。
萧锐迅速收敛心神,换上一副忧国忧民的表情,正色道:“此前曾答应陛下一个条件。
如今年节已过,春耕在即。
天下历经战乱,民生凋敝,许多农户连像样的耕牛都凑不齐,春耕之事刻不容缓。”
李孝恭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的意思是,你要帮朝廷解决耕牛短缺的问题?小子,别开玩笑了,养牛可不是你加班加点几天就能变出来的戏法。”
萧锐敏锐地察觉到周围侍女下人多了几分好奇的目光,他微微侧身,用眼神示意。
李孝恭心领神会,随手挥退众人,待房门合拢,屋内只剩二人时,他才压低声音问道:“你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萧锐压低了嗓音,目光灼灼地盯着眼前之人:“老叔,我琢磨出了一套改良后的耕犁。
这玩意儿不仅省力,效率更是翻了倍。
哪怕没有牛马牵引,只需两名壮劳力配合,一人扶犁一人拉绳,三人一组轮换,一天下来硬是能犁出两亩地。”
这番话一出,李孝恭猛地站起身来,脸色惊疑不定。
他毕竟也是下过田的,深知其中轻重。
若是真能实现这般效率,那简直是在变魔术。
“当真?”
他声音都有些发颤。
萧锐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微微颔首:“保守估计罢了。
陛下看中的是关中与河南道这两处膏腴之地。
那里百姓多依水而居,河滩土壤松软,若是人代牛耕,莫说两亩,一日三亩也未必不可能。”
李孝恭激动得一把拍在萧锐肩头,力道之大险些让对方踉跄:“好小子!果然有你的本事!说吧,想要老叔我给你拨什么资源?要人还是要钱,只要我库房里有的,绝无二话!”
“钱财倒不必。”
萧锐摆摆手,神色认真,“河畔的工坊框架已立,足以容身开工。
我真正需要的,是老叔您麾下那几千退役老兵中,筛选出一批手脚健全、体魄强健的精壮汉子。
先遣入工地,即刻启动新型曲辕犁的量产。”
他伸出两根手指,语气笃定:“距离春耕仅余两月。
若采用流水线作业,造出数万把新犁并非难事。”
李孝恭眉头微蹙,陷入沉思:“此事棘手啊。
老兵中手脚齐全的不过三成。
况且打造农具,需的是木匠铁匠等熟手,我这儿尽是些大老粗,怕是接不上茬。”
闻言,萧锐朗声大笑,眼中精光闪烁:“无需担忧。
我有良策,名为‘标准化流水作业’。
每一道工序只负责一个零件的加工,只要尺寸统一精准,最后由专人组装即可。
化繁为简,何愁不成?”
李孝恭听得云里雾里,见侄子如此胸有成竹,便不再纠结细节,爽快点头:“行,既然你心里有底,那就这么办。
不如将那三千人全交给你?从中挑出合格的,剩下的即便做苦力搬运也行。
伙食费我来包,再配发一批帐篷供他们暂住。”
“谢老叔!”
萧锐心中一暖,当即表态,“伙食费我来出,帐篷您看着安排就好。
委屈兄弟们一阵子,待工坊彻底落成,他们便可安家落户,从此告别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转为常年工匠。”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方,仿佛看到了未来的繁华景象:“等新犁名号打响,工厂势必扩大规模,实现盈利。
届时,别说三千工匠,便是招纳三万人我也不嫌多。”
李孝恭闻言一愣,满脸不解:“盈利?你是打算将新犁卖给百姓?而非朝廷免费赈灾发放?此举恐怕会让不少农户望而却步吧?”
萧锐眼底掠过一丝狡黠,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王叔,朝廷若执意要白拿,那是朝廷的体面。
但我这儿有本难念的经——材料费、人工粮草,哪一样不是真金白银?若是免费送人,几千人饿着肚子,往后还怎么造犁?”
“成本价”
三个字一出,李孝恭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哪里是什么成本,分明是借着官府的名头,把国库当提款机,好让自家工厂源源不断地吸血续命。
但他转念一想,倒也释然。
养活了萧锐的厂子,就等于兜住了那二十万退役老兵的生计。
难怪这小子之前敢立军令状,原来底气在这儿。
至于朝廷掏不掏钱?那得看戏怎么唱。
当日午后,萧锐便带着裴寂之子裴律,大摇大摆地重返工地。
长安城里,百姓们望着空荡荡的街头,满腹狐疑。
那些平日里被萧锐整治得苦不堪言的纨绔子弟,此刻却如蒙大赦,拍手称快。
这位煞星总算是销声匿迹了,有了他,这年都过得鸡飞狗跳;没了,日子总算清净几分。
数日后,局势暗流涌动。
长孙无忌入宫面圣,神色凝重:“陛下,工部递了折子,说萧御史索要生铁数量骇人听闻,不知用途,不敢妄自批复。”
生铁?
李世民脑海中闪过那道豪赌般的军令状,当即大手一挥:“只要他拿得出银子,就给他!”
长孙无忌眉头微蹙,并未立刻领旨:“陛下,此乃战略物资。
若全数拨给私企,边军武备恐受影响。
况且此人去年染指盐业,今年又盯上生铁,其中必有隐情,不得不防。”
李世民眯起双眼,指尖轻叩龙案,随即发出一声轻笑:“难处不妨直言。
若他能解决产能瓶颈,这笔买卖可做。
不过切记,价格须按市价走,不可因朕的关系给予优待。
那小子有的是钱,不能让他占了皇家的便宜。”
长孙无忌心头一凛,随即嘴角上扬。
好啊,陛下这是开了绿灯。
公报私仇的机会来了,萧锐,这次看你往哪儿躲!
次日清晨,长孙无忌乘坐马车,缓缓驶向灞河边的工地。
寒风凛冽,官道上行人寥寥,唯独穿梭其间的车马络绎不绝,车轮滚滚,扬起阵阵尘土。
长孙无忌透过车帘缝隙向外张望,心中疑惑渐浓:“这般阵仗,运的竟是木材?萧锐是要扩建作坊不成?去年的用料批复早已封顶,怎会突然如此夸张?”
怀着探究之心,马车在工地外围停下。
长孙无忌未惊动任何人,径直迈步走入这片喧嚣之地,誓要揭开这重重迷雾背后的 ** 。
那座未完工的工地依旧沉默地矗立着,但那种令人窒息的停滞感并未出现。
长孙无忌缓步前行,目光扫过周围,眉头微蹙。
这里确实是在大兴土木,可投入的人力稀疏得有些反常。
按照这般龟速推进,哪怕给他半年的光阴,恐怕也仅能看见几根孤零零的立柱刺破苍穹,遑论完工?
转过一道土坡,眼前的景象陡然一变,仿佛从死寂的荒原瞬间跌入了沸腾的人间。
那是另一半已初具规模的区域,几十亩的土地上尘土飞扬,人声鼎沸。
锯木头的嘶鸣、刨花的脆响、铁锤敲击的叮当声交织成一曲激昂的战歌,甚至比这几日曲江池畔元宵灯会的喧嚣还要热烈几分。
长孙无忌驻足在一位老工匠身旁。
老人约莫五旬,须发如霜,面容刻满了风霜的痕迹,衣衫褴褛且沾满泥垢。
若是放在河北老家,这般模样本该是风烛残年、苟延残喘的写照,但此刻,他手中的动作却利落得惊人。
那双浑浊的眼眸里,燃烧着一种近乎狂热的生命力,那是对技艺的执着,更是对新生的渴望。
若非他偶尔因体力不支而微微佝偻身躯喘息,谁也难以相信这副躯壳下竟蕴藏着如此惊人的爆发力。
“老人家。”
长孙无忌压下心中疑虑,换上一副谦和的面容凑上前去,“敢问您在打造何物?瞧着不像寻常房梁榫卯。”
老人闻言,动作猛地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