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锐闻言,眉梢轻轻一挑,放下茶盏,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轻笑。
“哟,这不是摆明了要打擂台吗?”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眼神中透出一丝冷冽的精光,“看来朝廷那边没给我们脸色看,他们倒是先急了。
告诉苏将军,我和室韦族的盟约暂且搁置,随我出城走一遭。
记住,动静小点,别惊动那些人,我想看看,究竟是谁给了他们这么大的胆子。”
“遵命!”
下属领命退下。
萧锐转过身,看向略显紧张的室韦族长,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温和谦逊的笑容,仿佛刚才的杀意从未出现过。
“抱歉,让见笑了。
不过是些市井无赖的把戏,我去处理一下。
咱们继续谈刚才的话题?”
室韦部族首领此举,实则是眼红契丹借由安乐郡守收购野牛一事赚得盆满钵满。
眼见契丹一族独吞暴利,他按捺不住心中的贪欲,虽知硬碰硬会招惹契丹,却仍不死心,试图暗中寻找突破口,分一杯羹。
对于室韦方面递来的橄榄枝,萧锐自然是一口应下。
在旁人眼中,这些野牛是待宰的肉食;但在萧锐眼里,这分明是未来开垦良田、维持大唐农耕命脉的宝贵耕牛。
铁环穿鼻,力大无穷,多多益善。
他不仅答应与室韦进行秘密交易,甚至表现得比对待契丹还要“慷慨”
,主动提出收购价持平,绝不亏待合作伙伴。
室韦族长闻言,激动得几乎要当场磕头谢恩。
他暗自盘算,此番回去若真能抓来成批野牛,待销赃之后,定要先置办一身珠光宝气,下次再见那契丹族长时,也要让他见识见识什么叫“财不露白”
的反向操作——毕竟,用金银晃人眼睛,终究不如自己兜里有钱来得踏实。
与此同时,城外郊野。
苏烈率领亲卫随行,陪同萧锐巡视城防外缘。
刚出城门,便见一长列身影赫然拦路。
安乐商会的人马早已在此布控,崔百泉满脸横肉颤抖,色厉内荏地高声喝止:“萧锐!你们意欲何为?竟敢对官府产业动手动脚?”
萧锐眉头微挑,抬手示意随从止步,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压迫感:“崔会长何必如此紧张?我等不过是对城外新起的坊市好奇,随意看看罢了。
你在城中摆摊做生意,本官无权干涉,但你私自截留我的客商,这就有些越界了。”
崔百泉冷哼一声,梗着脖子道:“哼,你的客商?那些胡商外族,何时成了你萧锐的私产?在你踏足此地之前,他们可是安乐乐会的铁杆老客户。
如今人家乐意将货物售予我安乐商会,何错之有?”
萧锐目光扫过旁边竖立的木牌,上面赫然写着新的收购报价。
他恍然大悟,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原来如此。
你这价格抬得倒是巧妙,正好比我高出一成。
这是明摆着要跟我打价格战?”
“定价自由,乃经商之本。”
崔百泉一脸得意,“萧长史若无事,便请回吧。
我们还需继续营生。”
那副趾高气扬的模样,看得苏烈等人怒火中烧,手中兵刃铮鸣作响,恨不得立刻冲上去砸烂这群人的摊位。
然而,萧锐只是淡淡一笑,并未发作。
他在附近随意踱步一圈,随后转身,带着众人从容离去。
回程的马车上,气氛略显沉闷。
苏烈终于忍不住打破沉默,满脸不解地问道:“长史,我们就这样忍了?若是失去了皮货生意的支撑,单靠酒楼那点收益,根本无力支撑大规模收购野牛的资金链啊!”
萧锐并未立刻回答他的疑问,而是眼神一凛,挥手召来了几名核心心腹。
帐内烛火摇曳,萧锐面色凝重地落座。
站在他面前的,分别是掌管酒楼事务的大掌柜沈纶、负责野牛买卖的核心人物魏嫣然,以及安乐郡盐铁局的现任主事。
在大唐律法之中,盐与铁乃是国之重器,战略物资严禁私人涉足。
无论是倒卖还是私铸,轻则流放千里,重则诛灭九族。
这一层关系,远比简单的商业竞争更为凶险,也更为关键。
安乐城内,盐铁事务由朝廷指派的“官办主事”
全权把控。
此人身兼大唐盐铁总代理之职,按制 ** 于郡守体系之外,行政上不受地方长官节制,销售配额亦由 ** 直接核定。
然而时移世易,萧锐身负幽州长史重任,掌一州政务,更兼皇亲国戚之贵胄身份。
在此双重光环加持下,城中官吏无论品阶高低,皆需低头逢迎。
故而在职责允许的框架内,那位盐铁主事对萧锐的调遣可谓言听计从,配合度极高。
会议厅内,气氛凝重。
萧锐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城外那帮人摆出擂台架势,妄图以低价倾销手段挤垮我们,让城内商户无立锥之地。
这不仅是生意之争,更是全城商贩生计之战。”
他顿了顿,抛出方案:“第一步,从沈纶负责的酒楼入手,实施差异化服务。
即日起,醉仙楼仅对与我们有业务往来的伙伴开放。
若无合作意向却执意入内用餐者,价格上浮五成。”
满座哗然。
沈纶愕然抬头,满脸不可置信:“大人,此举是否太冒险?通常做法应是降价引流,涨价岂非自断臂膀,将客人往外推?而且涨幅高达半数,未免过于激进……”
萧锐嘴角勾起一抹冷傲弧度,语气笃定:“降价求荣,利润微薄,还要陷入赔本的价格战泥潭,这等蠢事我绝不做。
醉仙楼的美味,莫说在安乐城,即便放眼整个大唐也是独一份的存在。
食客的味蕾是有记忆的,一旦尝过巅峰滋味,便再也无法忍受平庸粗茶淡饭。
让他们回归从前,比杀了他们更难受。
只要这味道还在,就不愁没人踏进门槛。”
他环视四周,继续剖析道:“来此就餐的,多是周边部落的首领与贵族,消费能力极强。
即便涨价一成,对他们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
许多人远道而来做买卖,本就冲着这口美食而来。
如今若是在城外与商会谈妥了交易,进城后却因高昂餐费而望而却步,传出去岂不沦为笑柄?”
众人细想,确是如此逻辑。
唯有美食方能牢牢锁住这些豪商的胃囊。
魏嫣然掩唇轻笑,眼中带着几分调侃:“锐哥,你这招‘区别对待’玩得太绝了,简直就差挂块牌子写明‘非合作者免进’。
如此针对外人,不怕他们心生怨怼?”
萧锐抬手指向一旁的苏烈,淡然道:“苏将军只需率领骑兵在城外游弋巡视,谁敢找茬,自有军法伺候。”
苏烈当即拍胸脯保证,声如洪钟:“长史放心!有末将在,安乐城周边绝容不下任何宵小之辈。”
魏嫣然略作思索,追问道:“既然酒楼如此操作,那我们采购野牛的渠道,是否也照此办理?若他们不肯与我方交易皮货,我便切断其野牛供应?”
萧锐摇了摇头,否决了这一激进提议:“野牛事关重大,战略资源不能轻易作为博弈筹码。
为了对付那几个跳梁小丑,不至于动用这张底牌。”
他话锋一转,给出了另一条路径:“你可以与大贺摩会谈谈,给他一个契丹皮货独家代理的机会。
让他借收购野牛之机,顺手将各部族的皮货一并收纳,统一运抵安乐。
这样一来,他的利润空间还能再拓宽一分。”
魏嫣然眉梢微蹙,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眼中满是疑虑:“城外那帮蛮子开出的价码可不低,大贺摩会若是空手而归,回去怕是不好交代吧?”
萧锐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身子向后一靠,语气慵懒却透着笃定:“卖不卖给他们,不过是权宜之计。
即便真卖了,大贺摩会替各部族省去了长途跋涉的运费,里外里也是一笔划算账。
再说了,就算我们接了盘,那些部落首领照样能赚得盆满钵满。”
一旁的沈纶听得眉头紧锁,胸中隐隐有一股不平之气翻涌:“若是将皮货生意拱手让给城外之人,难道我们就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数钱?这口气我咽不下!”
萧锐并未直接回应,而是侧过头,目光若有若无地扫向身旁的盐铁主事严大人。
这一眼,意味深长。
严大人心头一凛,立刻躬身行礼,姿态恭敬到了极点:“驸马爷有何吩咐,下官万死不辞。
哪怕是有难处,下官也定会竭尽全力,或是向上头如实陈情,必不负所托。”
“严大人不必如此拘谨,”
萧锐摆摆手,脸上的笑意渐渐变得有些狡黠,仿佛猎人在布下天罗地网,“这件事在你权限之内便好。
从今日起,切断供给城外的食盐渠道。
对外就放话,说安乐城食盐紧缺,优先保障与官府合作商家的需求。”
屋内众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萧锐轻笑一声,缓缓道出其中的算计:“安乐商会既然敢把收购价抬高一成,那就让他们去舔那群蛮子的屁股好了。
盐铁可是朝廷专卖,不是有钱就能随便买的硬通货。”
此言一出,满室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