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哟呵,这是在开宴会呢?老夫来的时机倒是挺巧。”
门口站着一位身着官袍的老者,手里拄着拐杖,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神情。
萧锐放下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看来,陛下的‘安排’终于到了。”
老者进门后,对着两位公主微微颔首:“拜见两位殿下。”
襄城连忙还礼:“魏大夫有礼。”
萧锐没有起身,只是不动声色地收拾起桌上的碗筷,顺手将食盒推到襄城面前:“襄城,带着长乐先回去。
这里很快就能解决,你们不必陪着担惊受怕。”
两女虽有心留下,但见萧锐态度坚决,加之魏征在场,便也不好多言,礼貌告退离去。
待门扉合上,屋内只剩下萧锐与魏征两人。
魏征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些简陋却干净的陈设,甚至角落里摆放的文房四宝,不禁点了点头:“不错,这确实是长安县令手下最好的待遇。
无枷锁,有书读,连窗户都给你留着透气。
看来这位县令大人并非那种只会阿谀奉承的庸碌之辈,倒是懂得给你开小灶。”
萧锐示意魏征在主位坐下,亲自提起茶壶,为他斟满一杯热茶,语气中带着几分探究:“我正愁没人打听呢,魏大人觉得,这个年轻的长安县令,究竟是个什么品性?看他行事作风,倒是有几分意思。”
“怎么,动心了?”
魏征似笑非笑地打量着萧锐,“能让你萧大少瞧上的,从来都不是池中之物。”
他顿了顿,语气中多了几分郑重:“此人叫刘仁轨,寒门出身,早年曾在秦王府任职书吏。
陛下慧眼识珠,看中他忠正果敢,便破格提拔为长安县令,意在重点栽培。”
萧锐微微颔首。
没背景最好,有胆识更佳,确实是块好料子。
“行了,别绕弯子。”
萧锐叹了口气,“这次又给我安排什么烂摊子?非得搞这么大阵仗演一出戏,至于吗?”
魏征乐了:“原来你心里跟明镜似的。”
“废话。”
萧锐翻了个白眼,“连刘仁轨这种人物都摆上台面,你觉得陛下会为了一个已经灭门的纨绔子弟,耗费巨大的人力物力去查案、得罪人?这账算得过来吗?难道陛下不知道这其中的利害关系?他想直说就直说,何必兜这么大圈子,累不累?”
老魏打趣道:“怪不了陛下,要怪只能怪你自己。
好好休假不行吗?非要在长安城里折腾得鸡飞狗跳。
你那本《西游》话本传得沸沸扬扬,如今朝廷上朝,缺勤率都涨了一成。”
萧锐一愣,随即强压下嘴角的笑意:“那是陛下御下不严,跟我有什么关系?”
“陛下不是为了这个。”
魏征收起笑容,目 ** 杂地看着他,“你小子天性 ** ,若继续留在长安‘休养生息’,恐怕不久后就能把三妻四妾凑齐了。
届时陛下夹在中间难做:杀吧,舍不得这颗棋子;不杀吧,皇室颜面何存。”
说着,魏征脑海中不禁浮现出家中女儿捧着话本痴笑、自家夫人郁郁寡欢的模样,不由得苦笑一声。
萧锐心头一跳:“所以,陛下要把我外放?外面出什么事了?”
魏征不再多言,从袖中抽出一张羊皮地图,轻轻铺在地上。
“自己选吧。”
萧锐低头看去。
地图上赫然标记着五个圈:西北雁门关、北线山西北部、东北幽州、中原江南道,以及最南端的岭南。
“老魏,你这是什么意思?”
萧锐指着那一个个黑点,声音陡然拔高,“让我挑地方?连雁门关这种苦寒之地都有,这分明就是流放!讲不讲道理?真把我当罪臣发配边疆?”
尽管早已预料到萧锐会有反应,但听到这番抱怨,魏征还是下意识捂住耳朵。
心中暗骂:这脏活累活陛下为何偏找我?虽说萧锐是我一手带出来的,但他如今已是司农寺少卿,本该苏亶接手才是。
待萧锐发泄完怒火,魏征放下手,指尖点在地图上,逐一解析。
“看这里,西北雁门关外即是西域。”
魏征神色凝重,“那里局势错综复杂,北面 ** 虎视眈眈,关外西域三十六国林立。
丝绸之路的关键节点高昌目前被截断,大唐一直欲重新打通这条动脉。
奈何北方颉利势力强大,朝廷暂时无力北顾。
陛下若想试探你的手段,这是最佳选择——毕竟,你鬼点子最多。”
萧锐指尖轻叩案几,眼底掠过一丝玩味:“老魏,别替他遮掩了。
那家伙指不定在盘算些什么阴损的招数。
高昌不过是个弹丸之地,真敢掐断咱们的财路?要么是脑子进水找死,要么就是背后有人在那儿推波助澜。”
魏征闻言,抚须轻笑,目光中透着赞许:“殿下果然毒辣,一语道破天机。
鞠文泰倒也不至于蠢到把事情做绝,毕竟西域诸国若联合起来,他即便拼尽全族也扛不住压力。
但他那些小动作倒是不少,名义上加重过路费,暗地里更是指使官兵乔装成匪徒劫掠商队。
经这么一层层盘剥,丝绸之路上的利润已被刮得所剩无几。”
萧锐并未接话,只是沉默地盯着墙上的舆图,思绪在地图上缓缓游走。
片刻后,魏征的声音再次响起,指向北境:“北面梁师都,想必无需多言。
若殿下有意,陛下只需拨一支精锐,便可将其连根拔起。”
“不去。”
萧锐回答得干脆利落,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屑,“这种跳梁小丑,不值得我亲自出手。
况且他的日子也屈指可数了,那边早已有人布下天罗地网。
不必劳师动众,只需坐山观虎斗,静待好戏开场便是,届时兵不血刃,他自取 ** 。”
魏征眉梢微挑,眼中闪过一丝好奇:“哦?竟已有人动手?不知是哪位高人?”
他深知萧锐从不信口开河,既然开口便必有深意。
然而,萧锐对此讳莫如深。
薛礼的行动属于最高机密,即便是在萧家庄安享晚年的老李渊也被蒙在鼓里,更遑论外人。
这层迷雾,他打算永远保留。
魏征也不追问,手指移向东北方向:“再说幽州。
此地局势错综复杂,乃多国交界之冲要。
其东北紧邻契丹,再往后是靺鞨与室韦;东侧则是宿敌 ** ,以及半岛上的百济、新罗;西北方向,更是颉利单于的势力范围。”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凝重:“大唐如今最缺战马,而北方草原已被 ** 掌控殆尽。
幽州自古便是良驹产地,因此马政重任皆压在它肩上。
可惜,水草丰美之地多在外族手中,自去年以来,我大唐在马匹征集上进展甚微。”
听到此处,萧锐心中已然明了:去幽州,意味着要接手这烂摊子般的马政,负责从外族虎口中夺食,重新建立战马储备体系。
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老魏,你这是什么意思?这是要把我发配到东北去当那个‘弼马温’吗?”
魏征显然对这段典故心领神会,顿时朗声大笑:“那殿下得先证明自己有齐天大圣的本事,敢闹天宫才行。
否则,这弼马温的帽子,怕是谁戴都不合适啊。”
“呸!”
萧锐笑骂一声,挥手打断他的调侃,“少贫嘴,还有两个地方,一口气说完。”
魏征收敛笑意,指尖点在江南区域:“江南无外患,却是内忧重重。
那里乃天下粮仓与盐铁重地,但因前隋大运河年久失修淤塞,大唐国力孱弱无力疏浚。
结果便是,这块膏腴之地被当地的门阀世族彻底瓜分,朝廷所得寥寥无几。”
萧锐听得眉头紧锁,忍不住吐槽:“又是这种吃力不讨好的差事!怎么好事从来轮不到我,净是些得罪人的硬骨头。
我还以为是去了能捞点油水呢。”
魏征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并未直接回应萧锐的质疑,而是指尖轻点舆图最北端的一处荒凉角落。
“岭南与江南,截然不同。”
他语气平缓,却字字珠玑,“江南虽难插手,毕竟是大唐治下,并无异姓王割据。
可岭南不同,冯盎拥兵自重,虽受册封为高州总管,实则‘听调不听宣’。
冯家经略此地已历三世,根深蒂固。
朝廷此前派去的官员,无一不被边缘化,甚至暗中处置。”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萧锐瞬间读懂了这未尽之言——去岭南,要么是硬碰硬削藩,要么是温水煮青蛙,搞渗透分化。
他猛地一拍大腿,满脸嫌弃地吐槽:“好一个委以重任!合着就是变相流放千里之外,还得让我乖乖当牛做马?不干!与其去那蛮荒之地受罪,我宁愿在牢里蹲到白头!”
魏征也不恼,反而凑近了几分,压低声音道:“陛下心里有数,你那些小情绪他早看透了。
所谓获罪外放,不过是掩人耳目的幌子。
如今朝中无人能解这些死结,唯有你能者多劳,体谅一二。”
“少给我灌 ** 汤。”
萧锐翻了个白眼,愤愤不平,“没了我每年进账的十万两白银充实国库,大唐拿什么去打 ** ?我都把家底掏空了,还要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