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毅正埋首于繁杂的政务之中,听闻汇报,连头都未曾抬起,只是随意摆了摆手,示意将玉佩搁置在一旁。
他太累了。
作为大秦蒙氏一族的杰出代表,蒙毅与兄长蒙恬向来是宗室信任的支柱。
此次始皇帝巡游天下,蒙毅更是获赐同乘一车之殊荣,这份恩宠背后,是令人窒息的责任与压力。
朝堂之上,公子扶苏刚直不阿,竟敢公然顶撞父皇,即便已被贬往陇西,那份僵持的局面依然让蒙毅心力交瘁。
无论兄弟二人如何苦劝,终究是无用功。
如今,不仅要处理海量的军政琐事,还要时刻提心吊胆,应对政治上的暗流涌动。
至于那枚玉佩?
在蒙毅眼中,这不过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始皇帝拾得一个孤儿,不过是旅途中的一时兴起,根本不值得大动干戈去彻查身世。
即便找到了,也无功可记;即便找不到,也无过可担。
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完全可以交给下属顺手处置,无需耗费他宝贵的精力。
他没有看一眼那块价值连城的玉佩,目光依旧死死锁定在手中的竹简上。
在这个瞬间,未来的帝国命运,似乎就掌握在他这一瞥之间的漠视之中。
……
翌日清晨,阳光透过窗棂洒落。
新的篇章,已然展开。
秦军大营深处,旌旗猎猎。
王翦寻到了那个被妥善安置的婴孩。
负责照料的新乳母见是赫赫有名的彻侯亲临,连忙起身相迎,言语间满是恭敬与爱怜。
据她所言,这孩子实在乖巧得令人省心,除了必要的饮食起居,从不啼哭吵闹,那双眸子更是透亮精悍,透着股超出年龄的灵气。
乳母亦是丧子之痛未愈,此刻见这婴孩生得粉雕玉琢,加之天生自带一股莫名的亲和气场,便不由自主地将那份无处安放的母爱倾注在了孩子身上。
至于王翦为何对这样一个刚捡来一两日的弃婴如此上心?
绝非是什么老怀安慰的血脉亲情。
毕竟血缘纽带尚未建立,即便有那传说中的【亲和】天赋加持,也难以在短短数日内穿透一位老将的心防。
其实颇为朴素:一是王翦本性仁厚,二是年过花甲的老人,面对人类幼崽总难免生出几分恻隐之心;三是——闲得慌。
如今大秦一统六国,天下初定。
王翦深谙“功高震主”
的道理,主动交还兵权,急流勇退。
虽名义上仍居大秦最高军事统帅之位,实则早已淡出朝堂核心,不再过问具体军政事务。
这种识时务的态度,让始皇帝龙颜大悦。
此次 巡游天下,特意带上这位功勋老将,意在彰显皇恩浩荡、君臣和睦,而非让他处理繁杂政务。
因此,王翦在这支队伍中,竟成了个无官一身轻的闲人。
然而,对于上了年纪的王翦而言,这趟巡狩之旅并非享福。
不同于后世的高铁飞机,动辄千里一日还。
在这个时代,无论马车如何奢华,其颠簸程度依旧难以忍受。
古人云“车马劳顿”
,绝非虚言。
即便现代头等舱连飞七日也足以让人崩溃,何况是古时那种依靠畜力、路途漫长的原始交通方式?
在外巡行,一切从简,没有咸阳城的繁华盛景,也没有酒池肉林的娱乐消遣。
对于一位精力衰退的老者来说,想寻些乐子谈何容易?
恰在此时,这个婴儿出现了。
最关键的是,赵彻身上那股【亲和】天赋悄然发挥作用。
每当有人靠近,便会感到心神宁静,如酷暑步入清凉殿,一种难以言喻的舒适感油然而生。
虽不至于让人神魂颠倒,却足以驱散旅途的枯燥与疲惫。
既然手中无公事要办,身边又多了个能让心情愉悦的新鲜玩物,王翦自然多看了两眼。
此时,摇篮中的赵彻并未入睡。
他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透过缝隙观察着外界的声音与动静。
余光一扫,便捕捉到一道身影——须发皆白,身形却依旧魁梧如山,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
记忆回溯,赵彻瞬间锁定此人身份:昨日救下自己的那位大佬!
尽管过去的一天里,赵彻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但凭借敏锐的观察力,他已初步拼凑出局势:能驱使如此豪华车队、麾下士卒林立如云的势力,绝非寻常人物。
对方究竟是何方神圣?赵彻尚无法完全判定,但这不妨碍他得出一个核心结论。
这是条抱紧就能吃香的粗大腿!
既不会说话,也无法施展成年人的社交手段,赵彻只能利用婴儿自带的种族优势——露出一个毫无攻击性、甜度爆表的标志性微笑,试图用萌态征服这位威名赫赫的老将军。
那双胖乎乎的小手立刻张牙舞爪地伸了出来,一副讨要拥抱的架势。
人际交往中,肢体接触永远是打破隔阂、快速拉近心理距离的最优解。
一旁的乳母看得眉眼弯弯,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忍不住打趣道:“哎哟,这小家伙真是贵相天成!往日里醒了也是睁眼瞎看,不哭也不笑,闷声不响让人心里直打鼓。
谁能想到见了将军大人,瞬间就喜笑颜开,这可是把咱们都蒙在鼓里呢!”
赵彻心底一片清明。
他太清楚自己手中握着的王牌是什么——并非权势,而是笑容。
但这招在婴儿身上是有保质期的。
用多了,便显得廉价且平庸,顶多落个“性格热情、不怕生”
的评价,无法在人心深处刻下深刻的印记。
因此,他的策略必须精准:将这份纯粹的喜悦,只留给具备极高价值的人。
这是出于功利,却也是最有效的社交手段。
没人会揣测一个初生婴孩的心机,这种基于本能的“区别对待”
,能精准击中成年人的软肋,带来难以言喻的成就感与掌控欲。
尤其是当【亲和天赋】悄然发动,加上那副天生丽质的皮囊,效果更是呈指数级放大。
乳母的助攻让气氛恰到好处,王翦那满是皱纹的眼角都舒展开来,胡须随着笑声微微颤动。
他不再犹豫,粗壮的手臂一把将赵彻稳稳托起。
赵彻顺势伸出小手,轻轻捏住那几缕银白的胡须,乖巧地趴在老人肩头,不再乱动半分。
这一连串动作环环相扣:亲昵的姿态消解了威压,独特的偏爱满足了虚荣,年过六旬的孤独渴望慰藉,再加上天赋异禀的情感共鸣。
那一刻,王翦感受到的是一种久违的、沁人心脾的安宁。
甚至脑海中闪过一丝荒诞的念头:不如向陛下请旨,将这孩子带回府中抚养?反正王家家底丰厚,多一张嘴吃饭何足挂齿?这般懂事讨喜的孩子,打着灯笼都难找。
连日奔波的疲惫,在这一瞬烟消云散。
对于暮年之人而言,这种由内而外的愉悦感具有极强的养生功效。
它不是药石之力,却是无形的延年益寿丹。
快乐从来都是积少成多,但在老年人身上,这种正向反馈带来的身心松弛感尤为显着。
这是一种卸下所有防备后的彻底舒展。
即便王翦逗弄孩子的技巧粗糙笨拙,毫无新意,赵彻依然报以灿烂的笑容和积极的回应。
人际交往的本质是能量的流动。
若总是输出负面情绪,即便是至亲也会感到窒息;反之,若如天使般乖巧伶俐,事事有回应,件件有着落,便能让人心甘情愿地沉溺其中。
这点人性洞察,来自赵彻前世的经验——带大那个任性的亲妹妹,让他深知“情绪价值”
在维系关系中的决定性作用。
那种被全然依赖、满眼皆是你一个人的感觉,简直有着令人沉沦的魔力。
对于王翦而言,赵彻的存在便是一场毫无防备的心动 。
这孩子乖顺得有些过分,不哭也不闹,每当王翦靠近逗弄,那双黑漆漆的眼眸便紧紧锁住他,笑意盈盈,仿佛世间万物都成了背景板,唯有眼前之人值得倾注所有目光。
天赋异禀的孩童本就讨喜,再加上这份独一份的亲昵,让王翦连日征战积攒的疲惫瞬间烟消云散。
心底那原本还在犹豫的念头,此刻竟变得无比清晰且迫切——想要把这份缘分彻底攥在手里。
乳母曾无意提过,这婴儿生性疏离,寻常侍从抱他,他便哭闹不止;可轮到王翦,却是一脸欢欣,甚至主动往人怀里钻。
这种鲜明的对比,就像是在荒野中捡到了一只流浪幼犬。
若是那只幼犬对旁人龇牙咧嘴,唯独对你摇尾乞怜,用温热的舌头舔舐你的手心,给予你最纯粹的正向反馈……
尽管这个比喻略显粗鄙,但在王翦看来,却是再贴切不过。
他知道自己的处境。
孤身一人,无依无靠,在这残酷的世道里,若想活得滋润,便必须学会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资源。
哪怕刚刚才从鬼门关走了一遭,被投入冰冷的水中险些夭折,但他活下来了。
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时代,一个刚出生的婴孩,本质上与荒野中的孤狗并无二致。
唯一的区别在于,这只“狗”
知道如何取悦主人,从而换取生存的筹码。
活下去,并且活得比任何人都好,这是赵彻心中唯一且坚定的信念。
……
与此同时,咸阳宫外的巡行驾辇之中。
嬴政端坐于舆内,案几上堆积如山的竹简散发着淡淡的霉味与墨香。
初定天下,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
嬴政从不允许自己有片刻的懈怠。
每 阅的奏章重达数百斤,那是帝国运转的血肉。
夺取江山易,守成治国难。
大秦走的是一条前所未有的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作为千古一帝,他的每一个决策都缺乏参照,全凭直觉与魄力在迷雾中开道。
因此,工作量之大,足以压垮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