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怀德嘴角微扬,心底颇为满意。
陆建设做事还算厚道,每次都没忘了给他留份好的。
没等李怀德开口吩咐,经验丰富的黄师傅已经指挥徒弟动手搬货。
师徒三人眼里闪着光。
今年家里囤的肉还没吃完,但有了这源源不断的供应,往后顿顿有肉吃不是梦。
一想到这儿,心里的欢喜劲儿根本压不住。
“老黄,”
李怀德指着地上剩下的一批货物,“这些单独挑出来,装车上。
我先送你回家一趟,剩下的猪肉,麻烦你们拉回厂里仓库。”
黄师傅嘿嘿一笑,拍着胸脯保证:“李主任放心,包在我们身上,妥妥的。”
“嗯,规矩照旧。”
李怀德大手一挥,“每人两斤,算作今天的加班补贴。”
这话一出,黄师傅脸上的笑容更盛了。
出手阔绰,从不抠搜,跟着这样的领导干活就是踏实。
他连连点头,语气诚恳:“谢谢李主任!以后指哪打哪,随叫随到!”
“行了,麻利点。”
李怀德点点头,不再多言。
货物不多,眨眼功夫就搬运完毕。
最上面那层,特意留着是给关系户准备的礼物。
李怀德心里有本账。
今年无论如何要往上爬一步,副厂长的位置必须拿下。
虽然来轧钢厂日子不长,但他干的活儿可一点没少。
此刻让他最有底气的,是周围其他厂子早就断荤,唯独他们轧钢厂,还能偶尔见到肉星子。
这份特权,是他努力的成果。
火车头驾驶室轰鸣作响。
黄师傅亲自开车,一路将李怀德护送到家门口。
第一批货物迅速卸下,送入李家后院。
做完这一切,黄师傅才发动车子,驶向厂区方向。
保卫科那边早就知晓动静。
看黄队长开着车出去,大家都心知肚明。
又是去给厂里运物资了。
毕竟去年那一次性拉回来的大量猪肉,到现在想起来都让人咋舌。
食堂的伙食表又该换菜单了。
“头儿,李主任出手是真阔绰。”
黄队长的二徒弟脸上挂着笑,手里还比划着。
旁边的大徒弟也跟着附和:“要是这好事能一月来两回,我家那口锅都能被油浸透。”
“想屁吃呢?”
黄队长脸色一沉,压低声音训斥:“这事儿烂在肚子里,谁也不许漏半个字。”
俩徒弟心里一紧,连忙点头。
师傅不开口他们心里也有数。
得罪了这位,去哪找这种只进不出的肥差?
如今市面上猪肉紧俏,就算花钱买,大概率也是干巴巴的精瘦肉。
哪像现在这样,不要钱不说,还能挑三拣四。
带回家的全是油汪汪的肥肉,那才叫一个香。
收拾妥当后,黄队长挥挥手,让两人下班。
今天大伙心情都挺好。
次日清晨,陆建设依旧按部就班去上班。
只不过这次步子迈得晚了些。
直到晚上将近十点,也没人过问。
只要办公室内部没人揭发,外人根本不管这些闲事。
不像车间里,主任天天点名抓考勤。
每个班组都有硬指标,少做一块砖,别人就得多担待。
在那种环境下,谁也容不得懒汉。
刚踏上台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喊。
陆建设回头一瞧。
嚯,轧钢厂宣传科的罗科长。
她这是有事相求?
宣传科编制紧凑,正副科长加起来不过三人。
罗科长便是那两位副手之一。
两人打过几回交道,印象尚可。
算是能说得上话的角色。
虽说年纪到了三十二,但那张脸保养得当,看着顶多二十五出头。
长发披肩,身段窈窕。
给人一种截然不同的韵味。
每次碰见,陆建设下意识想躲远点。
这类女人确实迷人,但沾上麻烦更多,惹不起还得躲得起。
“罗科长大驾光临,又想拿我开涮?”
陆建设转过身,嘴角噙着笑调侃道。
罗科长快步走近,笑意盈盈:“没事就不能找你聊聊?你现在好歹是个干部,怎么还是老样子,天天踩点迟到?”
“天生体质问题。”
陆建设面不改色地胡扯:“早上不睡够,整个人跟抽了魂似的,真耽误干活。”
两人熟络得很,这话也就随口一说。
罗科长看着他这副无赖模样,无奈地摇摇头。
去年她就私下探过口风。
意思很明确:陆建设现在的岗位清闲,不如调来宣传科。
只要他肯点头,罗科长自己去上面要人。
陆建设被这一嗓子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后退两步。
“罗科,咱们往日无怨近日无仇啊!”
他声音都变了调,满脸惊恐,“我现在的日子过得滋润得很,您这是图啥?非要往死里整我?”
话音未落,人已如离弦之箭窜出老远。
生怕慢上半拍,就被这尊大佛拉去填坑做牛马。
罗科长站在原地,没好气地白了那道背影一眼。
嘴角却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你就接着懒吧。”
她语气慵懒,透着股漫不经心,“手头没紧要事的话,待会儿来趟我办公室。”
陆建设停下脚步,回头确认对方神色并无戏弄之意。
无奈之下,只能硬着头皮应下:“行,下午上班点我过去找您。”
“成,我得先回楼里见厂长。”
罗科长转身便走,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利落。
望着那渐行渐远的背影,陆建设叹了口气,认命地跟了上去。
推开科室大门,屋里静悄悄的。
竟只有谭倩一人。
另外两位同事缺席得蹊跷。
共事一整年,董大妈和常大姐从未迟到早退过。
若非家中遭了急事,断不会如此反常。
“今儿个怎么回事?她们俩没来?”
陆建设随口问道,顺手给自己斟了杯热茶。
谭倩垂眸盯着书页,头也没抬。
“说是家里有事,估摸着是去置办东西了。”
“难怪。”
陆建设嘟囔一声,身子一歪,舒舒服服瘫进躺椅。
手里翻着书,脑子里却忍不住打鼓。
罗科长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当时怎么脑子一抽就答应了,现在后悔都来不及。
办公室里空气凝固,尴尬得能滴出水来。
两人各据一端,埋头苦读,谁也不肯先开口。
明明是一起上班的同事,气氛却微妙得像是隔着道墙。
谁也没撕破脸,默契地选择了沉默。
直到临近下班,陆建设才起身离开。
目标明确——李怀德办公室。
他是来结清昨日卖肉的尾款。
钱到手后,陆建设却没全装兜里。
特意扣下了两成,笑得一脸诚恳。
“李叔,这点钱您拿着。”
他将信封推过去,神色郑重,“对方特意交代的,说是为了以后长久合作。”
李怀德眉头紧锁,眼神变得锐利。
“什么意思?”
陆建设连忙摆手解释,生怕误会。
“李叔您别多想,这钱真是人家主动给的。”
“他们说了,单独销售风险太大,还是挂靠轧钢厂稳妥。”
“为了表诚意,价格上直接让利两成。”
李怀德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除了咱们厂,还有别人找他们?”
“有。”
陆建设点头如捣蒜,“不过人家打听清楚了,说四九城各个厂的领导里,就数您口碑最硬。”
“为了安全起见,以后无论什么时候,价格都得给您留两成的余地。”
李怀德脸上堆着笑,把手里的烟蒂摁灭在缸里。
“成,这钱我回头亲自跑趟财务科,让他们走账。”
陆建设压根不在乎这笔钱最后进没进公家口袋。
只要李怀德手里攥着钱,这事儿就稳了。
他图的就是一个利益捆绑。
大家都有份,谁也不敢乱来。
比起那些看不透底的厂子领导,这种熟人圈子显然更安全些。
寒暄几句后,陆建设便转身回了办公室。
此时已是饭点前后。
董大妈和常大姐的座位空荡荡的。
看样子今天这两人是要请假休息了。
陆建设也没多想,独自去食堂打了饭菜。
回到屋里,扒拉完午饭,他便开始午休。
说实话,在这厂里上班挺滋润。
福利待遇比机关单位还要厚道几分。
不仅地位不低,作息更是严丝合缝。
哪怕遇上开大会,伙食标准也绝不降级。
加班还有额外的津贴拿。
忙活一阵子,上面还会组织大伙儿去看电影放松。
这待遇,跟后世那些黑心工厂比起来,简直是天上地下。
一觉睡到快两点。
陆建设猛地惊醒。
罗科长约了两点在办公室见面。
他赶紧掼了一把冷水洗脸,神清气爽地推门而出。
办公室里只剩下谭倩一人。
宣传科的位置偏得很。
离行政楼远,反倒挨着放映室和广播站。
走路不过几分钟路程。
站在罗科长门口,陆建设抬手敲了三下。
“进。”
里面传来一声清冷的回应。
陆建设拧开门把手,侧身挤了进去。
刚进门,就对上罗科长那张笑脸。
那笑容看着有些渗人。
陆建设心里咯噔一下。
这女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