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眼整个厂子,像陆建设这种只想躺平、不想往上爬的,怕是独一份。
大多数人眼里都有光。
那种光,是踏实,是奔头。
陆建设心里清楚他们为啥这么拼。
搁以前,谁干活不是把命豁出去?
别说尊严了,能不能按时拿到工钱,全看东家心情。
那是拿血汗换生存,稍微有点差错,全家都得喝西北风。
现在不一样。
只要进了这扇大门,哪怕全家只有一人工作,也能吃饱穿暖。
孩子能进学校读书,这就叫有了盼头。
更别提看病这事。
即便是在四九城,哪怕没正式工作的家庭,生病也有处治,没钱也有方子。
医疗条件虽然不算顶尖,但跟旧社会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这就是底气。
所以大伙儿干活不掺假,不计较那点蝇头小利。
心齐,气顺。
不知不觉,脚步把他带到了保卫科的训练场。
树荫下,哨声嘹亮。
一群汉子正在摸爬滚打。
陆建设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坐下,好整以暇地看着。
动作干脆利落,招式狠辣精准。
这水准,绝不输给那些正规军。
看来平时没少下功夫。
大概过了一个钟头,集合哨响。
训练结束,人群散去。
有个熟悉的身影朝他这边走过来。
雷队长满脸堆笑,嘴里却不饶人:“陆建设,你倒是清闲。
天天混日子,就不想着上进?”
陆建设从兜里摸出一包烟,随手抛了过去。
“拿着,给兄弟们分分。”
雷队长接住烟,挑眉笑道:“我不求上进,是为了配合你们工作嘛。
我要是真当了官,还能像现在这么跟你称兄道弟?我这是牺牲小我,成全大家。”
“少来这套。”
雷队长啐了一口,嘴角却止不住地上扬。
他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剩下的随手扔向围观的队员。
“懒就直说,还给我找这么多歪理。”
“自己分,别忘感谢陆头儿。”
“多谢陆主任。”
“谢陆主任。”
陆建设连连摆手,一脸嫌弃:“滚远点。
好事没我份,整人倒是积极。
再这么着,以后别想蹭我的烟。”
“哟,不给我烟抽?”
雷队长往椅背上一靠,嘴角挂着笑,“那就别怪弟兄们天天盯着你查岗。
想早下班?做梦去吧。”
陆建设瞥了他一眼,心里暗骂:要是打得过你,早收拾你了。
面上却还得赔笑:“行行行,欺负我打不过你。
行了,你去玩吧,找别人去了。”
他刚起身,手腕就被死死攥住。
“干嘛?这么小气?”
陆建设惊呼。
雷队长翻了个白眼:“少装蒜,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贱?”
“明天忙不忙?”
雷队长问。
陆建设愣住:“能忙啥?厂里的事我不在,他们还能翻天?”
“有事?”
陆建设警觉起来。
雷队长点头:“明天几个兄弟去房山打野味,去不去?”
“我?”
陆建设满脸狐疑。
自己这细胳膊细腿的,去了也是凑数,凭什么叫上我?肯定有坑。
雷队长确认地点头:“就是你,给个痛快话。”
“我去能干啥?添乱吗?”
陆建设追问。
“看你天天在办公室闷得慌,带你出去透透气。”
雷队长随口敷衍,“不去就算了。”
“去!怎么不去!”
陆建设立刻变脸,“说好了,得借我一家伙事,空手去太寒酸。”
“放心,”
雷队长拍胸脯,“就是你要加特林,我也给你弄来。”
“拉倒吧,你们保卫科家底厚,连炮都有。”
陆建设哼了一声。
雷队长顺势搂住他的脖子,笑得意味深长:“要是碰上野猪之类的大货,还得麻烦你帮忙送肉联厂处理。”
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
难怪非要拉上我。
陆建设心里透亮,杀猪他们会,但处理内脏那股味儿和技巧,他们搞不定。
这是拿他当免费劳力呢。
陆建设顺水推舟:“没问题。
只要好处到位,保准他们乐呵。”
“那必须的,打到猎物还不是小菜一碟。”
雷队长笑得大方。
去肉联厂纯属多此一举。
陆建设脑子一转,主意就打到了何雨柱身上。
这厨子手里有门道,不仅能把野味收拾得干干净净,连佐料都能顺手配齐。
省了跑腿的功夫,也躲开了去大院见大伯那冗长的寒暄。
那种被拉着聊家常的场面,他光是想想就觉得头皮发麻。
“干脆在食堂办得了。”
陆建设脸上挂着笑,语气轻松:“找何师傅帮忙处理最稳妥。
野味腥气重,外头人弄不干净,还得请专人调配香料。”
雷队长闻言一愣,随即脑中浮现出轧钢厂那个名声大噪的身影。
全厂谁不知道?
何雨柱、许大茂和陆建设住在一个院子里,如今三人走得极近。
既然陆建设开口,那就是铁板钉钉的事。
“你是指让老何出手?”
雷队长试探着问。
“不然呢?”
陆建设点头肯定,“现在杨厂长他们的接待宴席都指着何师傅,手艺早就不容小觑,天天跟着师父磨出来的真本事。”
“那是自然。”
雷队长脸上喜色难掩,“要是他能搭把手,那就太完美了。”
他当即拍板:“赶紧去打招呼,别等明天人走了再后悔。”
“急什么。”
陆建设摆摆手,一脸笃定,“猎物还没影儿呢,先稳住心态。
只要打着,我保准让他把活儿接了。”
雷队长不再多言,点点头默认了这个安排。
几人凑在一起,烟雾缭绕中开始闲聊。
话题离不开当年的枪林弹雨,那些峥嵘岁月成了此刻最好的下酒菜。
次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陆建设便吃过早饭,匆匆赶往轧钢厂。
刚到门口,一辆重型货车已经停在那儿,引擎轰鸣声震得人心头发颤。
驾驶室里,雷队长探出头,嗓门洪亮:“愣着干嘛?就等你一个!”
陆建设没急着上车,而是指了指门卫室方向:“稍等,车先寄存这儿。”
“动作快点!”
催促声紧跟着传来。
陆建设加快脚步,将自行车推进院内,转身百米冲刺般跳上副驾驶座。
车轮碾过柏油路面的瞬间,车身已如离弦之箭冲了出去。
这一行共九人。
驾驶室挤了六个,后车厢还塞了三个人。
雷队长带的几乎是精锐班底,只留了几个机动人员以防万一。
陆建设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挨个分发。
最后剩下半包,直接抛向后车厢,引起一阵欢呼。
雷队长嘴里叼着烟,眉飞色舞地显摆:“怎么样?哥这开车技术,稳不稳?”
陆建设瞥了他一眼,嘴角微扬:“马马虎虎。
要是脚法再细腻点,就更绝了。”
“你懂个屁。”
雷队长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眼皮都没抬。
“在战场上,稳如老狗那叫保命,能开就行?那是外行话。”
陆建设翻了个白眼,语气里满是敷衍。
“行行行,你最牛,技术最好,行了吧?”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皮革味和尘土气。
陆建设打量着四周,眉头拧成了疙瘩。
这驾驶室破败得像是被炮火犁过一遍,铁皮凹陷,玻璃裂纹蛛网般蔓延。
他忍不住开口嫌弃:“这铁疙瘩哪弄来的?看着比我还老。”
身后的周大成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得意味深长。
“让你给猜中了。”
“三九年生的吧?这车也是三九年出厂的。”
“不过产地有点特殊,是缴获自小鬼子的战利品。”
陆建设倒吸一口凉气,伸手摸了摸坑洼不平的车门。
“我说怎么全是洞,原来不是撞的,是被打出来的。”
雷队长大笑起来,声音震得车厢嗡嗡作响。
“你以为练出两下子就能驾驭这种野兽?”
“车子这东西,比人命金贵多了。”
在这个年代,一辆能跑的卡车,就是无价之宝。
哪怕三十年后,情况也没好到哪儿去。
只要车轮还能转,零件还能拆,它就有价值。
若是出了事故,人受了重伤,只要保住车,那就是英雄。
毕竟货车紧缺。
除非彻底散架没救,否则哪怕烂成废铁,也要修修补补继续用。
报废的车也不是扔了完事。
它是备用零件库。
别的车缺螺丝、少齿轮,都得来这儿找。
甚至队里新来的兄弟练手,这车都是最好的陪练对象。
总之,没有“无用”
这两个字。
陆建设点点头,看向雷队长:“难怪我哥当司机时总说,这玩意儿伺候不起。”
闲聊间,车辆驶出了城区。
路况开始恶化。
泥土路面变成了碎石路,颠簸感扑面而来。
“都坐稳了!”
雷队长吼了一嗓子。
前方道路崎岖不堪,坑洼连天。
陆建设本能地抓紧了车门扶手。
车身剧烈晃动。
每一次颠簸,屁股都像是要离座起飞,紧接着又被狠狠砸回座椅。
这滋味,连自行车都不如。
更要命的是慢。
雷队长双手死死攥住方向盘,指节泛白。
转弯时,他浑身肌肉紧绷,硬生生把沉重的方向盘掰过去。
陆建设这才想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