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比之前大了。原来只能伸进去一只手臂,现在能伸进去整个肩膀。
他往洞里看。
还是黑,但这次他看见了东西——很远的地方,有一点光。很弱,一跳一跳的,像蜡烛。
他把手伸进去,摸洞壁。
洞壁是砖的,但砖缝里塞着东西。他摸出来一点,凑到眼前看——
一小截布条,黑色的,烧焦的,边缘有绣花的痕迹。
修女服的布条。
他继续摸,又摸出来一样东西——
一颗念珠。木头珠子,刻着字。他凑近蜡烛看:“杀人”。背面数字是“3”。
3号罪,杀人。
他把念珠收进口袋,往洞里看了一眼。
那点光还在闪。
他深吸一口气,把头伸进洞里。
洞里很窄,刚刚能塞进脑袋。砖壁蹭着他的耳朵,冷的,粗糙的。他往前看,那点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然后他看见了。
洞的尽头,是一个空间。
很大的空间。有烛台,有长椅,有神龛。跟楼上的大厅一模一样,但更旧,更破,到处都是烧焦的痕迹。
地下室教堂。
他把肩膀也伸进去,然后是整个上半身。他用胳膊撑着洞壁,一点一点往前挪。
砖壁开始变湿,滑腻腻的,像长了一层青苔。他闻到味道——焦味,腐味,还有一股很浓的 incense,熏香味,像教堂里点的那种。
他往前挪了大概两三米,洞突然变宽了。
他整个人掉下去,摔在硬地上。
疼。膝盖和手掌都擦破了,但骨头没断。
他爬起来,看四周。
地下室。
确实是地下室。
穹顶很低,压得人喘不过气。四周是砖墙,墙上挂着画,跟楼上一模一样的画——圣母抱圣子,基督受难,最后的审判。但那些画全被烟熏黑了,圣母的脸看不清,基督的脸也看不清,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长椅东倒西歪,有的烧得只剩框架,有的还完整。长椅上坐着人——
不对,是尸体。
烧焦的尸体。
林涵走过去,看最近的一具。
焦黑的,蜷缩着,双手抱着头,保持着死前最后的姿势。衣服烧没了,皮肉烧没了,只剩一副骨架,骨架上挂着一点焦黑的残渣。但那张脸还勉强能认——是个女人,年轻的女人,嘴张得很大,像在尖叫。
他数了数。
长椅上,一共七具。
还有别的——地上,神龛前,门口,到处都是。有的躺着,有的趴着,有的跪着,保持各种姿势,全都烧成焦炭。
他开始数。
一、二、三、四……
数到三十七的时候,他停住了。
三十七具。
1948年火灾,三十七个病人死在地下室。
他找到了他们。
他继续往前走,走到神龛前。
神龛里也有尸体——不是病人,是修女。
九个修女,穿着烧焦的修女服,跪在神龛前,脸朝十字架。她们的姿势很整齐,双手合十,低着头,像在祈祷。
但她们的头,全都扭向同一个方向——
神龛旁边,一扇小门。
那扇门关着,门上刻着三个字:
“忏悔室”
地下室也有忏悔室。
他走过去,推门。
门没锁,一推就开。
里面很小,跟楼上的忏悔室一模一样。隔板,跪垫,小窗。但这边也有尸体——
隔板这边,跪垫上,跪着一个修女。
年轻的,脸很白,眼睛闭着,嘴唇发紫。她穿着白色修女服——不是黑色,是白色,见习修女才穿的白衣。她的双手合十,握着念珠,头微微低着,像在祈祷。
但她死了。
死了很久。
林涵走近,蹲下,看她的脸。
很年轻,二十出头。长得不算漂亮,但很干净,五官很柔和。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嘴唇微微张开,像要说什么。
她的脖子上,有一道很深的勒痕。
绳子勒的。
林涵想起院长说过的话——艾格尼丝,见习修女,1948年平安夜被发现吊死在忏悔室里。
这就是艾格尼丝。
那个引发火灾的人。
那个假扮修女的人。
那个生下孩子的人。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注意到,她的手里握着一样东西。
他掰开僵硬的手指,拿出来。
一个小木十字架。
跟他口袋里那两个一模一样。
翻过来看背面:
“FoRGIVE mE,SoN”
原谅我,儿子。
儿子。
那个小孩是她的儿子。
他看着她,又看看那个十字架,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艾格尼丝死在这里。吊死的。
但她儿子说,她没死。
他站起来,环顾四周。
这个忏悔室很小,一眼就能看完。除了艾格尼丝的尸体,什么都没有。
但隔板那边,有声音。
指甲刮木头。
一下,一下。
他绕到隔板那边。
那边跪着一个人。
很小。
小孩。
穿着白色的衣服,低着头,跪在跪垫上,双手合十,像在祈祷。
林涵走近一步。
那个小孩抬起头。
就是镜子里那个小孩。
惨白的脸,两个黑洞的眼睛,没有眼珠,没有表情。
他看着林涵,慢慢张嘴:
“你来了。”
林涵没说话。
“你帮我找到妈妈了。”小孩说,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谢谢。”
林涵看着手里的十字架,又看看艾格尼丝的尸体。
“她死了。”他说,“你早就知道。”
小孩点头。
“那你为什么说她没死?”
小孩站起来,走到艾格尼丝身边,蹲下,摸她的脸。
“她在这里。”他说,“她一直在这里。等我。”
林涵看着这一幕,脑子里的线开始连起来——
小孩的鬼魂一直在找妈妈。
妈妈的鬼魂也一直在等他。
但他们一个在楼上,一个在地下室,隔着一层楼,一层洞,一层四十年的时间。
“那个洞,”林涵问,“是你挖的?”
小孩点头。
“挖了很久。每天挖一点。他们帮我挖。”
“他们?”
小孩指着外面。
那些尸体。
三十七具病人尸体,九具修女尸体。
“他们都帮我。”小孩说,“他们也想出去。但他们出不去。只有我能出去。”
林涵想起每天夜里听见的指甲刮木头的声音。
就是他们在挖。
四十年来,每天都在挖。
“你找我下来,”林涵问,“就是为了让我看见她?”
小孩摇头。
“你帮我找到她。”他说,“我帮你活下去。”
他站起来,走到林涵面前,仰头看着他,两个黑洞对着他的脸。
“今晚,有人要杀你。”小孩说,“在忏悔室里。”
林涵眯起眼:“谁?”
“她。”
小孩指着艾格尼丝。
“她不知道我是谁。”他说,“她以为我是别人。她醒来,就会杀人。”
林涵低头看艾格尼丝的尸体。
她的眼皮,动了一下。
“她要醒了。”小孩说,“你快走。”
林涵转身就跑。
跑出忏悔室,跑过神龛,跑过那些长椅和尸体,跑到那个洞口下面。
他抬头看洞——太高了,刚才他是摔下来的,现在爬不上去。
他回头。
忏悔室的门,慢慢打开。
艾格尼丝走出来。
她还是那身白衣,还是闭着眼,但她的脚——
脚不沾地。
她飘过来了。
林涵往后退,退到墙根。
她越飘越近,停在他面前三米的地方。
然后她睁开眼睛。
眼眶里是空的。没有眼珠。但林涵知道她在看他。
她张嘴,声音像风:
“你……是……谁……”
林涵没回答。
她飘近一步。
“你……是……谁……”
又近一步。
林涵的手摸进口袋,摸到那三个小木十字架。
他掏出来,举在身前。
艾格尼丝停住了。
她看着那些十字架,歪了歪头,像在想什么。
然后她伸手,拿过其中一个。
那个刻着“FoRGIVE mE,SoN”的。
她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林涵身后。
林涵回头。
那个小孩站在他身后,仰着头,看着艾格尼丝。
母子对视。
四十年来第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