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林涵沉默了。他没有告诉孙梅,在大纲的规则里,被标记超过一定时间没有被清除,可能会引发更严重的后果。因为大纲里没有写,但他能推理出来——如果标记只是让鬼优先攻击,那为什么还要设计“扩散”机制?扩散的目的只有一个:让标记在人群中传播,从而制造更大的混乱。
或者,让某个特定的人被多重标记。
他不知道孙梅身上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这不是好兆头。
“从现在开始,不要一个人待着。”林涵站起来,“上厕所也要叫别人陪你去。”
孙梅点了点头。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大厅里的温度越来越低,即使门窗紧闭,寒意还是从墙壁里、地板下渗出来。周胖子裹着从办公室里找来的一件旧外套,缩在桌子拼成的床上,鼾声已经响起来了。钱雨靠在告示牌旁边,手机屏幕的蓝光照亮他疲惫的脸,他还在整理白天的照片和录像。赵磊坐在门口,盯着外面的黑暗,像是在守夜。陈默靠在另一侧的墙上,闭着眼睛,但手里的折叠刀没有松开过。郑小七抱着膝盖坐在角落里,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背什么台词。
林涵没有睡。他坐在告示牌下面,借着钱雨手机的光在看那张全校合影的照片——钱雨拍下来的,他在手机里反复放大、缩小,观察每一个细节。
第三排中间,刘建国。眼睛被抠掉的位置是规整的圆形。其他学生的眼睛被抠掉的痕迹是不规则的,像是用手指或者指甲挖的。这说明什么?说明抠眼睛的行为不是同一个人干的。刘建国的眼睛是被工具挖掉的,其他人的眼睛是被手挖掉的。
工具……林涵想到了校史室。那里有办公桌,桌上有笔筒,笔筒里有剪刀、美工刀——可以用来挖照片上眼睛的工具。
但不是现在。校史室是明天的计划。
他翻到下一张照片——高三(3)班的成绩单。张小慧,第一名。下面是她的学号:。林涵在心里记下了这个数字,他隐约觉得这个数字会在某个时候用到。
夜深了。大厅里的温度降到了接近零度,所有人都能呼出白气。孙梅缩在角落里,裹着从办公室里找来的窗帘布,身体在微微发抖。赵磊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给她披上,但孙梅摇头拒绝了——她还记得标记会通过肢体接触扩散,不想连累任何人。
凌晨两点左右,孙梅醒了过来。不是自然醒,是被某种生理需求逼醒的——她想去厕所。
她看了看周围的人。赵磊在门口打盹,钱雨靠在墙上睡着了,手机还亮着。周胖子的鼾声此起彼伏。郑小七和陈默在另一侧,都闭着眼睛。
她不想吵醒任何人。她觉得自己只是去一下厕所,几分钟就回来。厕所就在走廊尽头,很近,近到她不需要叫醒任何人陪她去。
孙梅站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向走廊。
走廊里的日光灯已经全部熄灭了,只有厕所的方向亮着一盏昏黄的应急灯。孙梅走进女厕,应急灯的光线勉强照亮了洗手台上的镜子和隔间的门。她选择了最外面的隔间,进去,锁上门。
一切都很正常。
她上完厕所,冲水,推开门走出来。
洗手台的镜子里有一个人。
不是她自己。
孙梅的身体僵住了。镜子里,她的身后站着一个穿校服的女生,脸色惨白,嘴角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女生的手搭在孙梅的肩膀上,手指细长,指甲发黑。
孙梅张开嘴想尖叫,但声音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镜子里,女生缓缓抬起另一只手,把一枚校徽别在了孙梅的衣领上。校徽上的名字是——“张小慧”。
然后,女生消失了。
镜子里只剩下孙梅一个人,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在发抖。她低头看自己的衣领——那枚校徽真实地别在那里,金属的触感冰冷,背面有别针刺进衣料的声音。
她伸手去摘,手指碰到校徽的瞬间,一股彻骨的寒意从指尖蔓延到全身,像是有什么东西顺着校徽钻进了她的身体。
孙梅尖叫出声。
这一次,声音出来了。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赵磊第一个冲过来,然后是陈默,手里已经握着折叠刀。钱雨和周胖子也跟在后面,郑小七扶着墙,脸色煞白。
所有人涌进厕所时,孙梅靠在洗手台上,浑身发抖,指着镜子说不出话。
“镜子里有人!”她终于挤出一句话,“一个穿校服的女生!她把校徽别在我身上!”
林涵最后一个赶到。他挤进人群,看了看孙梅衣领上的校徽,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张小慧”。
“校徽给我。”林涵伸出手。
孙梅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校徽摘下来递给他。校徽离开她身体的瞬间,她感觉那股寒意减轻了一些,但还是有残留的冷意留在体内,像是有什么东西扎根了。
林涵拿着校徽,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只有他自己的倒影。他盯着镜子看了五秒,然后转头看向孙梅。
“你被附身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语气依然平静,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寒意。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冷,而是从心底涌上来的、对未知的恐惧。
“附身?”孙梅的声音在发抖,“什么意思?”
“小慧的校徽别在你身上,说明她的某种意识或者灵体依附在了你身上。”林涵把校徽收进口袋,“这可能是好事,也可能是坏事。好处是,小慧可能是副本里相对‘温和’的鬼,她的附身可能会保护你不受其他鬼的侵害。坏处是,附身本身就是一种规则,我们不知道触发了什么条件,也不知道后果是什么。”
“那我们该怎么办?”赵磊问。
“等。”林涵说,“等天亮,等更多的信息。现在做任何事都是盲目的。”
所有人回到大厅,但没人能再睡着了。他们挤在一起,像是一群在暴风雨中瑟瑟发抖的羔羊,而暴风雨才刚刚开始。
凌晨三点,吴老六“回来”了。
陈默最先发现的。她守在大厅门口,透过玻璃门看到了操场方向有一个移动的影子。那个影子从花坛边爬起来,动作僵硬、不协调,像是关节生锈的玩偶。它一步一步地朝教学楼走来,每一步都发出诡异的咔嚓声。
陈默握紧了折叠刀。
影子走近了。月光照亮了它的脸——是吴老六。但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是睁着的,瞳孔涣散,嘴角挂着一丝僵硬的微笑。他的身体扭曲变形,双腿以不正常的姿势弯曲着,但他依然在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牵着他的身体前进。
“吴老六回来了。”陈默的声音冷静得不正常,“他在朝教学楼走。”
所有人都涌到门口。
林涵盯着吴老六的身影,脑子里在做快速推演。根据副本的规则,人类杀死人类或Npc,被杀者一天后会变成鬼回来追杀凶手。但吴老六是被鬼杀的,不是被人杀的,他不应该回来。
除非——副本判定吴老六的死是人为导致的。
林涵的脑海里闪过书架倒塌的那个瞬间。孙梅推开了赵磊,书架倒向了另一个方向。那个方向是吴老六的逃生路线吗?如果书架没有转向,吴老六会不会有别的选择?
这是一个规则漏洞。善意的救援也可能触发规则,如果救援改变了环境的某个变量,而那个变量恰好是另一个人的生死关键,那么救援者就可能被判定为“间接导致死亡”。
林涵的脊背一阵发凉。这意味着在这个副本里,任何行为都可能被重新解读,任何善意都可能变成杀人的刀。
吴老六走到了教学楼门口。他的脸贴在玻璃门上,那张僵硬的笑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诡异。他用额头轻轻撞击玻璃,发出沉闷的咚咚声,一下,两下,三下。
“他进不来。”陈默说,“玻璃门关着。”
但林涵注意到,吴老六的眼睛一直盯着一个方向——孙梅。他的视线穿过玻璃,穿过人群,精准地锁定了角落里的孙梅。
孙梅捂住了嘴,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吴老六在门外徘徊了一整夜,没有离开过。他的脚步声、撞击声、骨头的咔嚓声,一直持续到天边出现第一缕晨光。
然后他消失了,像是被阳光蒸发了一样。
但他的目光停留在了所有人的记忆里——那是复仇者的目光,是死者的控诉,也是一条无声的警告:
这个副本里,没有无辜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