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布利多很快意识到,如果继续任由莫提斯与乌姆里奇交谈,这场审判恐怕会在正式宣读罪名以前,就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他向前迈出一步,及时截断了乌姆里奇即将出口的尖叫。
“各位。”
邓布利多的声音并不响亮,却清晰传遍整个第十审判室,“我想,我们今天来到这里,是为了判断莫提斯·布莱克是否触犯了现行法律,而不是讨论审判席上的锁链是否足够坚固。”
后排几名威森加摩成员迅速收起笑意。福吉脸色依旧难看,却无法公开反驳这句话,阿米莉娅·博恩斯低头整理了一下桌上的卷宗,轻轻敲响面前的铜铃。
“肃静。”
审判室中残余的议论声终于彻底消失,她隔着单片眼镜看向中央石椅上的莫提斯,“莫提斯·布莱克。你被指控于霍格沃茨校内,对魔法部高级副部长多洛雷斯·乌姆里奇使用不可饶恕咒,并对其实施蓄意折磨。你是否承认这一控诉?”
莫提斯没有立即回答,他转头看向站在辩护席旁的邓布利多。
那眼神里的意思十分明确,他答应过赫敏,不说多余的话。
邓布利多无奈地看了他一眼,“被审查人否认指控。”他说道,“首先,袭击乌姆里奇女士的魔法并非钻心咒,也不是现行法律中规定的任何一种不可饶恕咒。”
“你撒谎!”乌姆里奇猛地拍案而起,她的声音尖锐得令几名陪审巫师下意识皱起眉头,“那就是钻心咒!我很清楚那种痛苦不可能是其他魔法!”
莫提斯饶有兴趣地侧过头,“副部长女士。你似乎非常确定钻心咒作用在人身上时,究竟是什么感觉?”
乌姆里奇的声音戛然而止。
莫提斯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我只是有些好奇,你是通过什么方式进行比较的?阅读资料,还是亲自研究?”他故意停顿了一下,“莫非魔法部高级副部长曾经对别人使用过不可饶恕咒?”
乌姆里奇的脸迅速涨红,“你在污蔑我!”
“是你主动表示,自己能够准确辨认钻心咒。”莫提斯摊开双手,“我只是询问判断依据。”
审判席后方再一次响起细微的议论声。
“够了。”阿米莉娅沉声说道,她看了一眼乌姆里奇,“受害人的个人感受可以作为参考,但不能替代魔法检测。邓布利多先生,你方是否有相关证据?”
“当然。”邓布利多从紫色文件袋中取出一张盖有圣芒戈印章的羊皮纸,“尊敬的审判长,以及在座的威森加摩成员。这是圣芒戈魔法伤病医院,在乌姆里奇女士入院后完成的魔法残留检测。”
邓布利多挥动魔杖,羊皮纸的内容被放大,悬浮在审判室中央,几行最重要的结论被金色光芒标记出来。
“报告明确指出,乌姆里奇女士体内没有检测到钻心咒的特征性魔力残留,也不存在任何一种不可饶恕咒曾经作用于其灵魂的证据。”
乌姆里奇的嘴唇动了动,邓布利多没有给她打断的机会。
“钻心咒的魔法结构极为特殊,一旦作用于人体,即使经过专业治疗,也会在一段时间内留下明确痕迹。圣芒戈的四名治疗师分别进行了检测,结果完全一致。因此,关于莫提斯使用钻心咒的控诉并不成立。”
威森加摩成员之间的低语声变得更加明显,阿米莉娅接过由书记员递来的副本,快速浏览了一遍。她的神情没有发生太大变化。
福吉这时坐不住了,“即使那不是传统钻心咒,也是一种作用相似的黑魔法!”他提高声音,“据当事人的证词,当时布莱克自己已经承认,他研究过钻心咒的原理,并且对这种魔法进行了所谓改良。既然效果同样残忍,就应该被视为不可饶恕咒!”
邓布利多平静地转向他,“部长先生。你是准备在一次已经开始的审判中,临时修改不可饶恕咒的法律定义吗?”
福吉的表情僵了一下,“我没有修改法律。”
“你刚刚要求将一种尚未经过鉴定、也未被现行法典列明的魔法,直接按照不可饶恕咒定罪。”邓布利多微微一笑,“如果魔法部认为某种新魔法应该被列入最高等级禁咒,当然可以提交威森加摩讨论。你们需要先确认它的结构、危害与适用范围,再按照程序修改法律。但在法律正式修改以前,不能用尚未存在的条款,追溯惩罚此前的行为。”他的语气依旧温和,却没有留下任何回避空间,“审判不是这样进行的,部长先生。”
福吉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他张了张嘴,最终却无法找到可以反驳的法律依据。
阿米莉娅点了点头。“这一点没有争议,除非控方能够证明被审查人使用的是现行法律明确规定的不可饶恕咒,否则第一项控罪不能成立。”
乌姆里奇立刻尖叫起来,“可他确实袭击了我!”
“那么我们进入第二个问题。”阿米莉娅翻开下一页卷宗,“布莱克先生是否在没有正当理由的情况下,对魔法部官员实施了超出必要程度的攻击。”
她看向邓布利多,“辩方对此有什么解释?”
邓布利多又取出一份文件。
“我想,傲罗办公室应该已经提交了从乌姆里奇女士办公室带走的证物。”他举起那张羊皮纸,“这是霍格沃茨、圣芒戈以及傲罗办公室共同完成的初步检测结果。”
书记员将封存的黑色羽毛笔放在证物台上,即使隔着透明魔法容器,笔身仍然散发着令人不适的暗红色光泽,几名距离较近的陪审巫师皱起眉头。
“这支羽毛笔是不折不扣的黑魔法物品。”邓布利多说道,“使用者书写时,它不会消耗普通墨水,而是直接抽取书写者的血液,同时,羽毛笔附带的诅咒会将纸上的文字刻入皮肤,重复书写的次数越多,伤口越深,留下永久性损伤的可能性也越高。”
他抬起目光,望向审判席上的乌姆里奇,“将这种道具作为学生禁闭时的惩罚工具,显然不属于霍格沃茨校规允许的范围,更不符合任何现行的法律。”
乌姆里奇立即反驳,“那只是一种矫正行为!张小姐公开散布谎言,拒绝承认错误。我只是让她通过书写记住诚实的重要性。”
莫提斯轻轻笑了一声,“那你不是需要多写几页?”
“你再说一次!”乌姆里奇尖叫道。
“副部长女士,请控制情绪。”阿米莉娅冷冷看了她一眼。
乌姆里奇只能咬着牙重新坐下。
邓布利多继续说道,“这是秋·张小姐当日的伤情记录。”
另一份医疗报告被展示出来。
“虽然有人为了快速治愈而使用了一种效果异常优秀的复合魔药,但是她的手背仍然检测出了少量的持续性黑魔法诅咒。为了完整还原现场情况,我们还在获得当事人同意后,提取了她在禁闭期间的记忆。”邓布利多将一个密封的小水晶瓶放到桌上,银白色记忆在瓶中缓缓流动。
福吉立刻发出一声冷笑,“记忆可以被篡改。”
“当然。”邓布利多没有否认,“因此我们没有把它作为唯一证据。”
他从口袋中取出了第三件证物,那是一张已经干涸的羊皮纸。上面反复写着同一句话,我不可以说谎。
“这是秋·张小姐被迫使用羽毛笔时留下的书写记录。”邓布利多说道,“经过检测,纸上的物质属于她的血液。残留的诅咒特征,也与证物羽毛笔完全一致。”
“换句话说,记忆、伤情、物证以及魔法痕迹能够相互印证。”他看向周围的陪审巫师,“乌姆里奇女士当时确实正在利用黑魔法道具,持续伤害一名霍格沃茨学生。”
审判室里安静了许多,不少威森加摩成员望向乌姆里奇时,眼中已经出现了明显反感。即使是那些原本支持福吉的巫师,也很难在公开证据面前,将抽取学生血液的羽毛笔解释成正常处罚。
乌姆里奇紧抿嘴唇,额头上的头带下方,再次不安定地闪过一缕蓝光。
邓布利多总结道,“莫提斯进入办公室,是为了阻止一场正在发生的黑魔法伤害。他的行为并非毫无理由的蓄意袭击,而是为了保护与自己关系密切、当时无法自行脱离危险的学生。”
阿米莉娅沉默片刻,她看向乌姆里奇时,神情中已经带上了难以掩饰的厌恶。
可作为魔法法律执行司司长,她并没有因此完全站到莫提斯一边,“阻止黑魔法伤害,确实可以构成防卫他人的正当理由。”她说道,“但是,正当理由并不意味着任何程度的反击都可以被接受。”
阿米莉娅翻开圣芒戈提交的另一页记录,“布莱克先生使用的魔法,给乌姆里奇女士造成了极为严重的疼痛与意识冲击。除此之外,她的额头还出现了一处被圣芒戈判断为难以逆转的古代魔法印记。”
“后者显然发生在威胁已经被解除以后。”她的目光落在莫提斯身上,“我认为,这里至少存在防卫过当,以及借机报复的可能。”
乌姆里奇听见这句话,立即露出得意神色。
福吉也重新挺直了身体,只要那道无法消除的印记被认定为永久伤害,即便不可饶恕咒的控诉失败,他们仍然能够凭借严重袭击与恶意伤害要求定罪。
莫提斯却显得十分平静,“你所说的永久损伤,具体指什么?”
阿米莉娅抬起一只手,指向乌姆里奇的额头,“那行文字。”
莫提斯眨了眨眼,“什么文字?”
审判室中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阿米莉娅眉头微皱,“根据控方证词与圣芒戈早期记录,你在乌姆里奇女士额头上留下了一句带有侮辱性质的文字,这显然不属于制止伤害所必需的行为。”
莫提斯露出困惑的神情,“我不明白你们在说什么。”
乌姆里奇猛地站起来,“你还在装傻?”她一只手指向自己的额头,“你在这里写了一句‘我是粉蛤蟆’!”
审判室后方传来几声控制不住的闷笑。
乌姆里奇猛地转头看向陪审席,笑声立刻停了下来。
莫提斯认真地看着她,“副部长女士。我觉得你可能在住院期间做了一场非常真实的梦,我从未做过这种事情。”
“你说谎!”乌姆里奇尖叫道,她的头带下方又亮起一阵蓝光,“所有霍格沃茨学生都看见了!圣芒戈的治疗师也看见了!那几个字就刻在我的额头上!”
莫提斯靠在失去作用的石椅中,脸上的笑容越发温和,“既然如此,证明起来应该十分简单。”他抬起一只手,“不如你把头带解下来,让在场所有人亲眼确认。”
乌姆里奇的动作骤然停住,她本能地摸了一下头带。那道印记对她而言,已经成为一个持续一个多月的噩梦,圣芒戈的治疗师尝试过清除咒、反诅咒、皮肤修复魔法,甚至使用过针对灵魂魔法的治疗手段。所有办法甚至都不能让字迹暂时变淡。
一旦她情绪激动,那几个字还会发出更加耀眼的蓝光。
乌姆里奇当然不愿意在五十名威森加摩成员面前公开露出它,可那也是控方用于证明莫提斯造成永久伤害的最直接证据。如果拒绝展示,她的证词便会显得极其可疑。
福吉向她投去催促的目光。
阿米莉娅也平静地说道,“乌姆里奇女士。既然该印记是本案的重要伤害证据,请允许陪审团进行确认。”
乌姆里奇咬紧牙关,她恶狠狠地瞪了莫提斯一眼,随后猛地抓住头带,“你以为我不敢吗?”
粉红色布料被一把扯下,乌姆里奇昂起头,似乎已经做好承受嘲笑的准备。
然而,审判室中没有出现预想中的哄笑,反而陷入了一种异常古怪的寂静。
几名陪审巫师向前探了探身体。
福吉睁大眼睛。
阿米莉娅也透过单片眼镜,认真观察乌姆里奇的额头。
那里一片平整,皮肤没有任何伤痕,没有蓝色光芒,更没有那句被整个霍格沃茨传唱了一个多月的花体字。
乌姆里奇却完全没有意识到异常,她仍指着自己的额头,愤怒地说道,“看见了吗?就在这里!我是粉蛤蟆!”
莫提斯立即点头,“我知道你是粉蛤蟆,你不必在威森加摩面前再次正式宣布。”
短暂的安静后,后排终于有人笑出了声。
紧接着,笑声迅速扩散,几名原本还想保持严肃的陪审巫师连忙用手遮住嘴,肩膀却控制不住地颤抖,甚至连负责记录的书记员都低下了头。
乌姆里奇的脸色先是涨红,随后又迅速变白,“你们在笑什么?”
她看向福吉。
福吉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她的额头。
乌姆里奇终于察觉到不对,她慌乱地从桌上抓起一面用于检查证物的银镜,对准自己。
镜中,那片皮肤干净平整。
没有任何文字。
乌姆里奇的手猛地颤抖了一下,“不可能。”
她把镜子贴得更近,“这不可能,刚才还在,我进入审判室的时候,它还在发光!”
她猛地抬头看向莫提斯,“是你!你做了什么?”
莫提斯神情无辜,“我一直坐在这里,周围还有五十名陪审员看着。何况,我的魔杖甚至没有拿出来。”
乌姆里奇呼吸越来越急促,她试图从额头上摸到过去那种细微的魔力灼热,却什么都感觉不到。圣芒戈认定难以逆转的印记,就这样在最需要它作为证据的时刻消失了。
邓布利多转向阿米莉娅,露出温和的微笑,“审判长,我想,事实已经非常清楚。控方所声称的永久身体损伤,并不存在。”
阿米莉娅没有立刻回答。她先看了看乌姆里奇,又低头审视圣芒戈此前提交的报告,从法律角度而言,报告只能证明曾经检测到异常古代魔法。
可眼下没有伤痕,也没有仍在持续的诅咒。
至于乌姆里奇刚才的表现,反而会让人怀疑那道印记是否只是某种可随时消退的临时魔法,远远达不到永久不可逆伤害的标准。
“不可饶恕咒控诉缺乏魔法残留证据。”阿米莉娅缓缓说道,“蓄意袭击的控诉,则受到正在发生的黑魔法伤害这一事实影响。被审查人的反击程度确实值得质疑,但控方未能证明其造成了永久性伤害,也无法在现有证据下证明,他的主要目的并非制止对秋·张小姐的伤害。”
福吉猛地转头,“阿米莉娅......”
“部长先生。”阿米莉娅冷冷打断他,“本庭依据证据作出判断。”
她将面前卷宗合起,随后看向两侧陪审席,“认为现有证据足以证明莫提斯·布莱克使用不可饶恕咒,并构成蓄意严重伤害者,请举手。”
审判室中一片安静。
乌姆里奇最先举起了手,福吉紧随其后,之后只有寥寥几名始终支持魔法部的成员迟疑着抬起手臂。
绝大多数威森加摩成员没有动作,甚至有人用明显不满的目光看向乌姆里奇。
阿米莉娅扫视一周,结果已经没有悬念。
“控罪不成立。”她敲响铜铃,“莫提斯·布莱克,无罪。”
审判室内立刻响起密集的交谈声,几名陪审巫师起身离席时,仍在讨论血羽毛笔的问题。显然,莫提斯的审判结束以后,乌姆里奇本人很可能还需要面对另一场调查。
福吉脸色铁青地坐在原位。
乌姆里奇则死死盯着中央石椅上的莫提斯,那种目光几乎恨不得将他当场撕碎。
莫提斯从容地站起身,石椅旁边那些失去力量的黑色锁链仍然软软垂在地上,他整理了一下长袍,走到邓布利多身边,“我表现得还不错吧?”
邓布利多看了他一眼,“你能做到这个份上我已经要感谢梅林了。”
“赫敏应该会满意。”
“我建议你不要把最后那段对话完整复述给她。”邓布利多看了他一眼,真诚的建议道。
“那真遗憾,我觉得那是最精彩的部分。对了,要不要跟我回家吃晚餐?有人可是盼了你很久了。”
邓布利多老脸微红,轻轻点了点头。
两人向审判室出口走去,经过乌姆里奇面前时,莫提斯稍稍停了一下。
乌姆里奇咬牙切齿地压低声音,“我知道是你做的。”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莫提斯微笑着回答。
随后,他与邓布利多继续向外走,就在他们即将跨出黑色大门时,莫提斯抬起右手,一声清脆的响指在审判室内响起。
福吉下意识转头,乌姆里奇也连忙拿起镜子。
她额头上的皮肤忽然亮起一阵熟悉的幽蓝色光芒。
一笔,两笔。
优雅的花体文字像被一支无形羽毛笔重新书写,迅速浮现在她的额头中央。
我是粉蛤蟆。
审判室里再次陷入寂静。
莫提斯没有回头,他只是从容地踏出大门,与脸上已经写满无奈的邓布利多一同消失在走廊尽头。
身后,乌姆里奇尖锐的惨叫终于响彻整个魔法部地下十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