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风想起了那些年的征战,想起毁于战火的村庄、流离失所的百姓,神色沉重:那些枭雄高手在天上斗法,可死得最多的,从来都是不会武功的普通人。
君乾点头,声音沉了下来,他们造成的破坏,不亚于……在一个刀耕火种的部落里,凭空落下了一件可毁山灭城的凶器。
而那凶器,谁都能捡,谁都能用。
这,就是风云世界的症结。
力量的上限太高,得到力量的门槛太低,而能制衡这力量的——太少。
每出一个绝世恶人,便是百万生民的劫难。
众人之议
那依陛下之见,当如何?有掌门忍不住问。
君乾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众人:朕今日请诸位来,便是要先听一听,你们的意思。
于是,殿中议论纷纷。
有人说,应加强天道阁,多培养正道高手,以正压邪——可立刻被人反驳:天道阁再强,也护不住千百年万无一失。今日有乾帝在,他日呢?
有人说,应封禁绝世武功、神兵利器——可武学一道,早已流传千年,禁不胜禁,岂是一道命令能了。
也有人心思复杂。
毕竟在座的,都是这充沛灵气的受益者。若要他们凭空放低修为、断了子孙的登天之路,谁心里能毫无波澜?
一位大宗师出身的老掌门便直言:陛下,灵气充沛乃是天赐。若强行压制,我武者之路,岂不……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这等于断了天下武者的道。
殿内一时分成了几派,各有道理,谁也说服不了谁。
君乾静静听着,并不打断。
他要的,就是让所有人把话说尽、把利弊想透。这样他最后的决定,才不是帝王独断,而是……两界同心。
待众人议得差不多了,君乾终于抬手,压下满堂喧嚣。
诸位所虑,朕都明白。
他站起身,目光如渊。
朕有一物,可解此结。
万界珠,自他掌心浮现,悬浮于大殿之上。珠子剔透,内中两界山河流转,看得众人心神俱震。
此宝,可炼化世界本源。君乾一字一句,朕在倚天世界时,便曾以此宝,炼化过那方天地的本源。
而风云世界的本源之厚,远非倚天可比——正因如此,朕不需要将它全部炼化,只需……取其一部分。
他环视众人,说出了那个石破天惊的构想:
朕若以万界珠,炼化风云世界的部分本源,那么受世界法则所限——
这方天地的灵气,会渐渐归于一个之境。
届时,寻常武者依旧可习武强身、延年益寿,宗师之境,努力者仍可企及;只是,一个人再想如今天这般,轻松修到大宗师、陆地神仙——便要难上十倍、百倍。
殿内众人听得屏住了呼吸。
恶人的力量上限,被压低了。君乾道,即便再出一个枭雄,他穷尽一生,也难以再拥有雄霸、帝释天那般可倾覆天下的力量。
如此,荼毒百万生灵的浩劫,便从根源上,再难发生。
这便是取舍。
殿内,先前那位担心断了武者之路的老掌门,沉默了许久,忽然苦笑一声,长长一叹。
陛下说得是。他低下头,老夫只想着自己的道,却忘了……这些年死在手里的普通人,何止千万。
修不修成大宗师,是我一人的得失。他抬起头,眼中已一片澄澈,可能不能让寻常百姓不再受那无妄之灾,是……天下人的安危。
老夫,赞成。
有他带头,殿内许多人也渐渐想通了。
武者的追求,说到底是个人的超脱;可若这超脱,要建立在凡人世世代代可能遭遇的浩劫之上——那这,不修也罢。
聂风、步惊云对视一眼,齐齐起身。
我等,附议。
无名抚剑,郑重点头;张三丰更是含笑,早已料到这一步。
渐渐地,满殿文武,无论舍不舍得自己的通天修为,竟无一人再反对。
因为他们都明白——君乾要做的,不是夺走什么,而是……还给这方天地,一个真正的太平。
但朕,并非只取不予。
就在众人以为议题已定之时,君乾又开口了。
朕炼化风云本源,取走的灵气与造化,不会白白封存。他望向万界珠,目光深远,朕要将这部分世界本源——反哺大乾。
众人一震。
大乾世界的灵气,原本稀薄,寻常人终其一生,也难窥武道门径。君乾道,可若得风云本源反哺,那方天地的灵气将日益充盈,根基将日益深厚——大乾的每一个子民,都能比从前,修炼到更高的境界。
强者更多,寿元更长,民更健,国更强。
而这……君乾唇角微微扬起,带着帝王的自信与担当,朕会亲自坐镇大乾。
一语落地,众人心头的最后一丝顾虑,也烟消云散。
原来如此。
他压低了风云世界的力量上限,护住这里的寻常百姓;却把那份灵气造化,搬到大乾,托高那里的万民根基——而他本人,亲自守在大乾,监督这股力量,绝不会让它再养出一个为祸的枭雄。
一取一予,一抑一扬。
损风云之,补大乾之。
这不是简单的削峰填谷,而是……以一人之意志,重造两界乾坤。
张三丰望着君乾,目中异彩连连,忽然抚须而笑:陛下这一手,已近乎……天道之行。
天道无情,只会任由生灵自生自灭、强者为尊。老道感慨,而陛下,是以己心,替这两界苍生,立了一个。
此等功业,旷古未有。
大殿之上,再无异议。
君乾看着底下同心同德的两界群英,心中一定。
此事非一朝一夕可成,需以万界珠缓缓炼化、徐徐反哺,不可伤及风云世界的根本,也不可让两界生灵动荡。他有条不紊地布置,朕会亲自坐镇,掌控分寸。
炼化期间,天道阁总领风云事务,维护武林秩序;各国各州县,安抚百姓,一如往昔。
至于因此受限的武者……君乾顿了顿,朕会在天道阁、在大乾,开一条路。真正向道、心志坚定者,可到大乾修行——那里灵气方盛,机缘正多。
这等于又给天下武者,留了一扇门。
众人闻言,更是心悦诚服。
吾等,谨遵陛下法旨——!
山呼之声,震动大殿。
议事散去,已是黄昏。
君乾独自登上天道阁最高处,负手而立,望着脚下这片浩瀚天地。
云海翻涌,夕阳如血。
他掌心的万界珠,开始缓缓转动。自今日起,这件先天至宝,将承担起一项前所未有的使命——
炼化风云部分本源,反哺大乾万里江山。
一抑一扬之间,两界亿万生灵的命运,自此改写。
君乾抬头,望向诸天。
他忽然觉得,自己似乎触碰到了某种更高的东西——比陆地天人更辽阔,比一己长生更深远。
以一人之力,平衡两界,庇护苍生。
这或许,才是二字,真正的分量。
开始吧。
万界珠大放光明。
风云世界的天地本源,化作丝丝缕缕的造化之气,被缓缓引入珠中;而另一头,大乾世界的山河大地,正悄然迎来一场,无声的滋养。
乾坤,再造。
万界珠悬空,吞吐着风云世界的丝丝本源。君乾闭关炼化,已过数日。天地灵气如百川归海,被那枚剔透的珠子缓缓牵引、剥离、反哺。
便在此时——
遥远的南方深山,一道沉睡了许久的意念,毫无征兆地,睁开了。
南荒,有一座无名山谷。
谷中四季如春,鸟语花香,与外界的纷乱武林,仿佛隔着一重岁月。
一名鹤发童颜的老者,正盘坐于溪边的青石之上。他面容慈祥,眉眼间带着一股看透世情的平和,看似寻常,可若有高手在此,定会惊骇地发现——自己竟完全看不透这老人的深浅,仿佛他坐的不是一块石头,而是悠悠四千年的时光。
笑三笑。
无人知晓他的确切来历,只在最古老的传闻里,「十二惊惶」代代流传——而那第十二惊惶,便是他。
四千年前,他尚是个凡人,机缘巧合,偶遇了四大瑞兽之一的——龙龟。
自那一日起,他身躯永寿,再不为岁月所侵。
四千年。他看着王朝兴起又覆灭,看着英雄出世又成灰,红颜白发,沧海桑田,人间的起落、生死的变迁,他都一一见过,也一一勘破。
漫长到近乎无尽的生命里,他也曾遇见过挚爱——一名唤作月瑜的女子。他放下一切,与她结为连理,那段日子,是他四千年孤寂中,唯一的光。
不久,两个儿子相继降生。
长子笑惊天,次子笑傲世。
那是他一生中,最美满的岁月。
可就在最幸福的时刻,一阵不安,毫无来由地袭上了笑三笑的心头。
那不安起初极淡,却与日俱增,如影随形,任凭他如何勘破,也挥之不去。活了四千年、早已心如止水的他,第一次感到了一种近乎本能的——恐惧。
于是他放下天伦之乐,潜心推演、探究。
终于,在无数个不眠的日夜之后,他窥见了天机一角——
一场足以摧毁整个人间的祸劫,正潜藏在遥远的未来,静静等候。
千秋大劫。